仰着脸看那广告牌。等我诉说完毕，眉中小瘤：我们怎么能证明你所说的都是实话呢？我说：你们可以去问那陈鼻。另一个个警察睛依旧盯着广告牌，嘴对我说：你觉怎么样？要不要送你去医院？我活动了一下脚，已经能动了，看了一下胳膊和手上的伤，已经不血了。眉中小瘤说：不怕麻烦，就跟我们到局里去个笔录，如果怕麻烦，就同家去自己调养吧。我说：难，就这样没有是非了吗？眉中小瘤说：老爷，是非当然是有的，但是你要给我们证据，证人。你能让那陈鼻，让那些卖鱼的作证吗？你能担保那两个女人和那小孩不反咬你一吗？那小是原东风村活土匪张拳的外甥，确实是个坏，但他还是个孩，你又能怎么着他呢？——好吧，我说，那就算了吧，算我倒霉。——吃一堑长一智，这么大年纪了，少门闲事，在家里逗逗孙，享享天之乐，多好！——谢谢你们，浪费了国家的汽油，磨损了国家的车辆，又给你们添了麻烦。——老爷，讽刺我们？——哪里，哪里，我哪敢讽刺你们，我是真诚的，十二万分的真诚！——眉中小瘤和个警察转走，另一个方脸阔的警察还定定地望着广告牌不肯移步。眉中小瘤说：汪哥，走啊！见了孩就挪不动了！那阔警察咂着嘴说：太可啦！太可啦！眉中小瘤：那就赶快给嫂下啊！阔警察：她是盐碱地，我只播，但她不发芽！个警察：你也别只抱怨嫂，自己也去查查，没准你的是炒过的！阔警察：那怎么可能…

他们吵吵闹闹地上了车，把我遗留在广告牌下。我心中到郁闷，但又到无奈。即便我跟他们去公安局了笔录又能怎么样呢？那两个女人，既然是张拳的三个女儿中的两个，我姑姑就等于是她们的仇人。于是我也就明白了那男孩为什么要用青蛙把我姑姑吓。他这样，多半是受了他母亲或姨母的教唆，用这样的方式，替他的姥姥复仇，尽他姥姥的死并不能怪罪于我姑姑。与这人，又有什么理好讲？算了，算我倒霉。不，这是上帝在考验我，忍了吧，能忍则安，我是有大志的人，我是正在创作一话剧的作家，这些遭际和受，都是上等的素材。大人之所以能成为大人，就是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苦难、之屈辱，比如能忍下之辱的韩信，比如能忍陈蔡之饥的孔夫，比如能吞下自己粪便的孙膑…与这些圣人、先贤相比，我吃这苦，受这委屈算什么？就这样想着，先生，我到心开阔了，呼顺畅了，睛明亮了，力气慢慢恢复了。蝌蚪，站起来，天将降大任于你，你要勇敢地承担苦难，不要抱怨，不要恨任何人。

我站了起来，尽伤痛，肚饿，发，发，但我决不倒下。我起初还以为会有许多人看我，但其实无人看我，连那两个医院门的保安也不理睬我，这也印证了李手对我说过的话。想起李手我又想起了陈眉肚里育着的婴儿，但此时我的觉已经与上午大不一样。上午我还千方百计地想扼杀这个婴儿，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当我回看到广告牌时，我的想法已经非常明确：我要这个孩！我迫切地需要这个孩！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宝宝，我的苦难，都是为他而受。

先生，我现在告诉你，那广告牌上，镶贴着数百张放大了的婴儿照片。他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闭着，有的眯着；有的圆睁着双，有的睁一只闭‘只；有的往上仰视，有的往前平视；有的伸双手，仿佛要抓什么东西；有的双手攥成拳，仿佛很不兴；有的把一只手嘴里啃着，有的将双手放在双耳边；有的睁着笑，有的闭着笑；有的睁着哭，有的闭着哭；有的上无，有的满黑发；有的是柔的金，有的是丝绒般闪烁着光泽的亚麻发；有的满脸皱纹，仿佛小老儿，有的大耳，好似小猪崽；有的自得如煮熟的汤圆儿。有的黑得如煤球儿；有的噘着小嘴仿佛在生气，有的咧着大嘴仿佛在喊叫；有的噘着嘴仿佛在寻找，有的闭着嘴歪着仿佛拒绝吃；有的伸鲜红的，有的只吐一个粉红尖；有的两腮上各有一个酒窝，有的只有一边腮上有酒窝；有的是双儿，有的是单儿；有的是圆球般的小脑瓜儿，有的脑袋长长的像个冬瓜；有的眉锁像个思想家，有的目光飞扬像个演员…总之，这数百个婴儿面貌神情各异，生动无比，每一个都是那么可。从广告上的文字我得知这是医院开业两年来所接生的孩的照片集合，是一次成果展示。这是真正的伟大事业，尚的事业，甜的事业…先生，我地被动了，我的睛里盈满了泪，我听到了一个最神圣的声音的召唤，我受到了人类世界最庄严的情，那就是对生命的，与此相比较，别的都是庸俗的、低级的。先生，我到自己的灵魂受到了一次庄严的洗礼，我到我过去的罪恶，终于得到了一次救赎的机会，无论是什么样的前因，无论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要张开双臂，接住这个上天赐给我的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