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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pi.5(3/3)

让锅里雪继续化。一只三条的小凳被他惨无人灶膛,一把老秃了的扫地苕帚也被他戳了灶王爷乌黑的咙。灶王爷连声嗝呃,呕吐一团团茂密的烟。他大惊失,用龙拐杖挑下挂在土墙上的济公扇,噗嗒噗嗒地往灶里煽风,烟一吞一吐,终于不吐,灶膛里古嘟一声响,燃起明亮的板凳苕帚火。他知木材耐烧,可以气了。老不抗烟呛,粘般的泪珠下来,过枯脸,三五滴汇合成一滴,落到麻般的胡须上。锅里响起了咝咝的声,断断续续的,像蝉鸣一样。他欣喜地听着锅里的声,脸上绽开婴孩般的纯洁笑容。灶膛里的火又黯淡了,收敛起满脸笑容他换上满脸惊慌,匆匆站起来,目光四顾,搜寻可以燃烧的对象,屋笆房梁倒是可以燃烧,但他没有力量把它们下来。他闪电般想起八仙之一瘸拐李烧的故事。故事里说瘸拐李把放在灶里烧得吱吱啦啦响,他嫂说:“兄弟,烧瘸了!”女人嘴臭,果然烧瘸了。他知自己不是神仙,不要烧就已经挪不动步,挪不动步还能走,他还要走到支书记家去闹粮呢。最后,在灶火即熄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定在墙上挖来的那个神龛里。龛里供着一个乌黑的牌位。他用龙拐杖捣捣那个牌位,牌位澎澎地响着,灰尘跌落,显久经烟火的木料本。他的老心悸动着,突然到一阵骨的痛苦。在痛苦中他把供了三十六年的狐仙牌位投了灶膛。饥饿的火苗立刻伸添舐牌位,牌位上滋滋啦啦地冒着红的,好象烧着那只红狐狸的…狐狸孜孜不倦地添着他上的十八个伤,多少年后他都记着狐狸的凉森森的。狐狸上一定有灵丹妙药,他信不疑。他爬回村庄后伤都没有发炎,连一药都没上就好了。他对后人们说起这段神话般的奇遇时,人们都面带不信任的表情。他怒气冲冲地剥掉上衣,让人们看他上的伤疤,人们看了伤疤还是不信。他信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这福一直没等来。后来,他成了“五保”,他知福来了。后来福又去了,村里没人他了,那个当年坐在驴驮的篓里削木的小王八当了支书记——要是这小不在大跃年代里死过九条人命,只怕早当了省委书记。小王八取消了他的“五保”资格…这块木牌像一条狐狸那样耐烧,在血样火苗的烘烤下,他听到锅里声沸沸,开了。

他用那扇破飘舀了混浊的,唏溜唏溜地喝着,一肚,他舒服得浑颤抖,又一落肚,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神仙。

喝了两瓢,浑粘汗溢,着的虱兴奋起来,只是蠕蠕爬动、并不咬他。肚里更加饥饿,但上似乎有了力量。他拄着龙拐杖,走漫天大雪里,脚下踩着琼屑碎玉,耳边听着窸窣雪声,心里竟如明朗的八月晴空。街上无行人,一只背驮厚雪的黑狗小心翼翼地走着,走一段就抖擞,雪片飞散,显黑狗本相,但飞雪又很快落满了它的脊背。他跟着黑狗走小王八的家。小王八家油黑大门闭,几枝腊梅开得火旺,从墙上鲜红滴地探来。他无心观赏腊梅,走上石台阶,气,然后拳打门板。院里汪汪狗咬,并无人声。他恼怒上来,将摇摇倒的倚在门楼墙上,抡起龙拐杖,敲打着黑漆大门的铁镣铞,狗在院里咆哮起来。

大门终于开了,先蹿了一匹油亮的狗。狗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他挥舞着拐杖,狗退到一边,龇着两排雪白的漂亮牙齿,疯狂地吠叫。随后闪一个饱满白净的中年女人的脸。她看了一耿十八刀,和善地说:“耿大爷,是您呀,您有什么事?”十八刀沙哑着嗓说:“找支书!”“他去公社里开会啦。”那女人和善中带着同情说。“你让我去!”他疲力尽地咆哮着“我要问问他,他凭什么取消了我的『五保』资格?我挨了日本鬼十八刺刀,都没死掉,难要我在他手里饿死?”女人为难地说:“大爷,他真的不在家,去公社开会了,一早就走了。你要饿,就先到俺家里去吃饭,没有好饭,地瓜饼饱。”他冷冷地说:“地瓜饼?你家的狗都不吃地瓜饼!”女人有些不兴起来,说:“你不吃就算。他不在家。他去公社开会啦。你要能去,就去公社找他!”女人一闪了门,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他抡着拐杖,在门上敲打几下,的,几乎要倒。他蹒跚着走上积雪近尺的大街,自言自语地说:“去公社…去公社…告这个小王八…告他欺压良民,告他卡了我的粮草。”他像被打瘸的老狗一样拖着走,雪地上留下两浅浅的脚踪。走了好久,他还是能闻到那几株腊梅溢到雪中的幽香,他缓慢地回对着黑漆大门的方向啐了一唾沫,那几株腊梅像火苗一样在飘飘洒洒的雪中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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