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响了一阵爆豆般的枪声，爷爷准确地判断，响枪或者在咸附近，或者就在咸村。爷爷心急如焚，拉骡就要走。罗汉大爷劝他再等等看看，不要莽撞前去，免遭灾殃。爷爷听了罗汉大爷的话，在店堂里，等候着罗汉大爷派去打探消息的烧酒伙计。天傍正午时，那个伙计气吁吁地跑回来了，他满脸挂汗，遍泥土，汇报说，平明时分，日本人包围了咸村，村里究竟成了什么情景无法知，他在离村三里远的芦苇地里趴着，听到村里鬼哭狼嚎，看见几大的火在村中升腾。那伙计去了，爷爷端起一碗酒，仰脖而尽，急匆匆跑回屋，去找那支搁在夹墙里久久没见天日的匣枪。

爷爷店堂时，正碰着七八个衣衫褴褛、面灰白，从咸村侥幸逃来的难民。他们牵着一匹睛凸、遍死的老驴，驴背上挂着两个偏篓，左边篓里装着一条絮的棉被，右边篓里盛着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爷爷见那男孩脖细长，脑袋很大，脑袋两侧生着两扇厚的大耳朵，耳垂沉甸甸的。他坐在篓里，神安详，无惊无惧，正用一把锈得发红的破镰刀切削着一白的柳木。他的嘴因为手下用力而嘬起来，细小的弯曲木屑不时飞到篓外。爷爷到这男孩上有一大的引力，迫使他向孩的父母探询村里的情景时，心不在焉，总想去看那孩切削木的专注动作和那男孩的象征着大福大命大造化的双耳。孩的父母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日本兵在村里的行动。他们之所以能逃命来，是沾了那个男孩的光。男孩从天下午起就大哭大闹，要爹娘跟他一起去看外祖母，威胁利诱都不能使他屈服。孩的爹娘听从了孩的意见，一早就起来备好驴，村东响起第一阵爆炸时，他们就逃了来，在他们背后，日本人从四面八方把村庄围了起来。其余的几个难民也诉说自己的逃脱经过，都是大难不死的生动例证。爷爷问起二恋儿和小姑姑香官的情景，难民们俱摇摆尾，面惶惶，中支吾难成语言。篓中男孩专注作的双手垂到肚腹上，仰在篓沿上，闭着，疲乏无力地说：“还不走，等死？”孩的爹娘怔了怔，好象在思考男孩的先知先觉的启示话语，又好象在思索中他们猛然醒悟。男孩的母亲麻木地看了衣衫鲜明的爷爷一，男孩的父亲在驴腚上拍了一掌，一行难民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如漏网之鱼，沿着大街踢踢蹋蹋地跑走了。爷爷目送着他们，尤其是目送着那个大耳朵男孩。爷爷的预是正确的，这个小王八，二十年后，果然成为密东北乡这块罪恶的大地上的一个狂的鬼。

爷爷跑到西屋，推开夹墙，去找他的匣枪。匣枪没了踪影，放枪的地方留着匣枪躺过的痕迹。爷爷狐疑地转过来，目光碰在了轻蔑的笑脸上。容光晦暗的脸上，下着两条弯弯曲曲的细眉，撇着一张歪歪的嘴。笑容集中在两腮的肤上。爷爷仇视地盯着。焦躁地大叫：“我的枪呢？”

把嘴往上提了一下，布满皱纹的鼻里两冷气，不屑一顾地侧过去，抡起一掸，打着炕上的被褥。

“我的枪呢？”爷爷咆哮着。

“鬼知你的枪！”打着无辜的被褥，满脸赤红地说。

“你把枪给我，”爷爷忍住焦虑，低沉地说“日本人包围了咸，我要去看看她们娘俩。”

愤怒地转，说：“你去吆！我什么事！”

爷爷说：“你把枪给我！”

说：“我不知，你别来跟我要！”

爷爷上前来，说：“你把我的枪偷走了，送给了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