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粱秸有一半倒在地上，脱落的粱米粒都扎发芽，粱穗上的米粒也一齐发芽，在衰朽的灰蓝和暗红的隙里，拥挤着的新绿，粱穗像蓬松的狐狸尾一样扬着，或是低垂着。夹杂着大量分的铅灰乌云从粱地上空匆匆忙忙飘过去，粱地里动着一团团朦胧的暗影。的冰凉雨打得粱秸秆刷啦刷啦响。一群群老鸹困难地搧动着漉漉的翅膀，在村前的洼地上空盘旋。在那些日里，光像金一样珍贵，洼地里整日笼着粘腻的雾气，有时稀薄一些，有时厚重一些。

爷爷病倒后，父亲称王称霸，他率领着王光、德治、瘸、瞎、倩儿，持枪荷弹，与前来洼地里吃尸的狗展开了残酷的战斗，父亲的枪法，就是在打狗的战斗中练就的。

爷爷有时候有气无力地问几句：“小，你打算什么？”

父亲眉宇间凝结着恶狠狠的杀气，说：“爹，我们打狗！”

爷爷说：“不打也罢。”

“不行，”父亲说“不能让这些狗吃人。”

洼地里集中了近千尸首，八路们那天只不过把尸首聚拢成一堆罢了，本没来得及认真掩埋。那些潦潦草草盖过几抔黑土的尸首，也被淅沥的秋雨把泥土冲刷掉，或是被狗扒来。不不忙、下下停停的秋雨把尸首泡了，洼里渐渐散质量优异的臭气，乌鸦们、疯狗们瞅着机会，冲尸堆，开膛破肚，把尸臭味折腾得更加汹涌地扩散。

狗的队伍极盛时，大概数字在五百条与七百条之间。狗队的三领袖是我家的红狗、绿狗、黑狗。狗队的基本力量是我们村庄里的狗，它们的主人，几乎都躺在洼地里散发着臭气。那些时来时去在半疯状态的狗，是邻村有家可归的狗。

父亲和母亲一组、王光和德治一组、瘸和瞎一组，分散在洼地三个方向。他们伏在用铁锹挖的掩里，盯着从粱地里延伸来的三条被狗爪踩来的小路。父亲抱着“三八枪”母亲抱着枪。“豆官，我怎么老是打不准？”母亲问。“你太着急，慢慢地瞄准，慢慢地勾枪机，没有个打不着。”

父亲和母亲监视的路是从东南方向爬过来的，小路有二尺多宽，弯弯曲曲，呈现灰白颜，倒伏的粱在路上支起屏障，狗们一钻去，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在这条路上没的狗队领袖是我家的红狗。尸的丰富营养使它的厚厚的红灿灿生辉，不停运动使它的上的肌健壮发达，与人的斗争锻炼着它的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