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绿，汩汩漓漓像烧得半烂不烂的钢铁。贴着与地平线同等意义的粱平线，有一乌黑的线状云辐极远，其规整的程度令人疑心重重。湾里的金光闪烁，白睡莲立在金光中，更不似凡间俗。

“谁下去捞？一块现大洋！”五猴大声喊。

——我们村那个年已九十四岁的老太太对我说：“亲娘人家！谁敢下去捞？满湾麻风血，下去一个烂一个，下去两个烂一双，多少钱也没人敢下…都是你和你爷爷的孽吶！”这老太婆竟把责任推到我爷爷和我上，我不兴，可是面对九十四岁老人的陶罐般悠久的颅，我只能淡然一笑。

“都不下去？都他娘的不敢下去，那就让他爷儿俩在里先凉快着吧！老刘，刘罗汉，你是他家的长工，去县里找曹二鞋底报案吧！”

刘罗汉大爷草草吃了一饭，从酒缸里舀了半瓢酒，咕咕咚咚下去。他拉一匹黑骡，在骡背上捆了一条麻袋，搂着骡脖，他爬上了骡背，沿着一往西的路直奔县城。

罗汉大爷那天早晨面严肃，看不是怨是怒。老东家少东家双双遭杀是他最先发觉。夜里那把火烧得他心中犯疑，清晨即起，想去探探究竟，忽见西院门大开，心里有些奇怪，院即见一摊血，屋又见更多血。他吓呆了，但在呆立中他也明白了杀人与放火是一场戏。

罗汉大爷和伙计们知少东家麻风病，轻易不愿过院来，过院来必先喝几酒往上。罗汉大爷说粱酒能消千病毒。单扁郎娶亲村里没人肯来帮忙，是罗汉大爷和另一个老伙计把我搀下轿。罗汉大爷挽着我的胳膊，侧目看到我那两只秀金莲，那一段藕般的手腕，嗟叹不已。单家父遭杀，罗汉大爷在烈的惊讶中，脑袋里不断地闪现我的瘦脚腕。看过那些血，他不知该痛苦还是该呼。罗汉大爷不断地拍打骡，恨不得让黑骡翅往城里飞。他知后边还有彩节目，明天上午，那个如似玉的小媳妇就要骑驴归来。单家的偌大家产，将落谁人之手？罗汉大爷想，就只好由曹县长发落了。曹梦九牧密三年，已被人称为“曹青天”风传他断案如神，雷厉风行，正大光明，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罗汉大爷又拍了黑骡一掌。

黑骡的腚闪闪发光，它在西通县城的土路上飞跑，骡一蹿蹿地上前，前蜷曲时，后伸直蹬地；后蜷曲时，前绷直。联贯起来，四个蹄擂鼓般打着地，节奏分明过度，看去竟似杂无章。在闪闪烁烁的骡蹄铁下，一簇簇尘土遍地开。日东南晌过，罗汉大爷骑骡赶到胶济铁路。大黑骡不肯过铁路，罗汉大爷下骡背，死劲牵拽，骡倔地后退。罗汉大爷终究不是骡的对手，坐下，气吁吁地想主意。两铁轨从东爬来，被太照得贼亮，刺目。罗汉大爷脱下褂，蒙住骡的，牵着它原地转了几圈，又牵它走过铁路。

县城北门，站着两个黑衣警察，每人拄一汉造步枪。那天正逢密大集，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步行的，络绎不绝过城门。黑衣警察不不问，只顾骨碌着珠看俊俏女人。

钻城门，悄悄上了一个坡，又下了一个坡，罗汉大爷牵骡走上那条铺了长条青石板的官，骡蹄弹得青石板击磬般脆响。骡初走官，有些羞羞答答。路上行人稀疏，面孔僵。青石官南侧那一片大空场上，却是人山人海。三教九诸人等，都在那儿讨价还价，吆三喝四，买东卖西。罗汉大爷没心去看闹，牵着骡，来到县政府大门前。县政府竟是一副破剎败寺情景，几排破旧瓦房，瓦楞里生着黄草绿草，红大门油漆脱落，斑斑驳驳。门左侧戳了一个兵，兵拄着一杆枪。门右侧伛偻着一个赤膊的人，双手扶着一木，下安放一个臭气人的罐。

罗汉大爷拉着骡，走到那兵面前，弯腰鞠了一躬，说：“老总，俺要找曹县长告状。”

那个兵说：“曹县长带着颜爷赶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