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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gao粱.8(3/3)

。父亲向余司令报告,说拤饼一会就到,余司令满意地在他上打了一掌。队员们多半躺在粱地里,对着太晒鼻孔。父亲闲得发闷,便转到路西边粱地里,去看哑他们在什么。哑心地磨着腰刀,父亲手着腰里的郎宁,站在哑跟前,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看到我父亲,哑龇牙一笑。有一个队员睡着了,打着很响的呼噜。没睡觉的人也无打采地躺着,无人和父亲讲话。父亲又到公路上来,公路黄中透白来,疲惫不堪。那四盘横断了路的连环耙,尖锐的齿尖朝着天,父亲想它们也一定等得不耐烦了。石桥伏在面上,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后来父亲就到河堤上坐着了。他看一会东,看一会西,看一会河中,看一会野鸭。河里的景,每一棵草都活着,每一朵小小的狼里,都隐藏着秘密。父亲看到了几堆被特别茂密的草包围着的不知是骡还是的白骨。父亲又想起我家那两大黑骡了。天时,田野里奔驰着成群的野兔骑着骡,手持猎枪追逐野兔,父亲坐在骡上,搂着的腰。骡把野兔惊起,开枪把野兔打倒。回家时,骡的脖上,总是挂着一串野兔的后槽牙里,夹着一粒粱米粒大的铁砂,那是吃野兔去的,怎么抠也抠不来。父亲又看到了堤上的蚂蚁。一队暗红的蚂蚁,匆匆搬运着泥土。父亲在蚂蚁中放了一块土坷垃,被阻的蚂蚁不绕,奋力登攀。父亲把坷垃拿起,投到河里去,河被坷垃打破,河却不响。日正晌了,河里泛起哄哄的腥气,到都闪烁光亮,到都滋滋地响。父亲觉得,天地之间弥漫着粱的红粉末,弥漫着粱酒的香气。父亲一仰躺在堤上,就在这一瞬间,他心里一阵猛,后来他才明白,原来一切等待都会有结果的,这结果现时,是那么普通平常,随便自然。父亲发现,被红粱夹峙的公路上,有四个绿的甲虫状的怪,无声无息地爬过来了。

“汽车。”我父亲糊糊地说了一句,没有人理他。

“鬼的汽车!”我父亲起来,怔怔地望着那些像星一样过来的汽车。汽车的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焦黄的尾,车上劈劈叭叭地晃动着白炽的光芒。

“汽车来啦!”父亲的话像一把刀,仿佛把所有的人斩了似的,粱地里笼罩着痴呆呆的平静。

余司令兴地吼一声:“小舅们,到底来了,弟兄们,准备好,我说开火就开火。”

路西边,哑拍着。几十个队员,都哈着腰,提着武,趴到河堤漫坡上。

已经听到了汽车嗡嗡的吼叫声。父亲伏在余司令边,擎着沉重的郎宁手枪,手腕灼酸麻,手掌汗,手虎那儿有一块突然了一下,接着便突突地起来。父亲惊讶地看着那块杏大的有节奏地动,好象里边藏着一只破壳的小鸟。父亲不想让它,却因用了力,连动得整条胳膊都哆嗦起来。余司令在他背上了一下,那块动猛停,父亲把郎宁手枪换到左手,右手五指痉挛,半天伸不直。

汽车飞快地驶近,增大,车前那两只蹄大的白光。轰轰的达声像急雨前的风响,带着一陌生的、压迫人心的激动。父亲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汽车,父亲猜想着这是吃草还是吃料,是喝还是喝血,它们比我家那两年轻力壮的细跑得还要快。月亮般的车飞速旋转,黄尘飞腾。渐渐看到车上的东西了。临近石桥时,汽车慢慢减速,黄烟从车后漫过车,朦胧地遮掩着第一辆车上二十几个穿杏黄衣服、上扣着乌亮铁帽的人,父亲后来知了铁帽名叫钢盔。——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我们家的铁锅被征收走了,我哥哥从钢铁堆里偷回一个钢盔,吊在炭火上烧饭。父亲凝视着在烟火中变幻颜的钢盔,绿睛里,伏枥老的悲壮神。中间两辆汽车上,装着小山一样的雪白袋,最后一辆汽车上,跟第一辆车一样,站着二十几个钢盔的日本兵。

汽车近河堤,缓缓转动的显得大笨重,方方正正的汽车,在父亲看来,像一个硕大无比的蚂蚱。黄尘慢慢淡薄,汽车尾,一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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