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我家家门。

母亲继续开剥兔，但分明已失去了任何兴趣。她把野兔留在门框上，背着我了屋。母亲大声说：“来弟，无仇不结母？无恩不结母——你恨我吧！”说完这句凶的话，她无声地哭起来。母亲着泪，肩膀耸着，开始剁萝卜。咔嚓一刀下去，萝卜裂成两半，白得有些发青的瓤儿。咔嚓又是一刀，萝卜、变成四半。咔嚓咔嚓咔嚓，母亲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夸张。案上的萝卜粉碎骨。母亲把刀又一次举起，落下来时却轻飘飘的。菜刀从她手里脱落，掉在破碎的萝卜上。屋里洋溢着辛辣的萝卜气息。

孙家大哑翘起大拇指，表示着他对母亲的敬佩。他嘴里吐一些短促的音节，辅助着拇指表示他对母亲的敬佩。母亲用袄袖沾沾睛，对哑说：“你走吧。”哑挥舞着胳膊，用脚踢着虚空。母亲抬了嗓门，指指他家的方向，大声喊：“你走吧，我让你走！”

哑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对着我扮了一个顽童般的鬼脸，胀的上上的小胡像一抹绿的油彩。他准确地摹仿了爬树的动作，又准确地摹仿了鸟儿飞翔的动作，然后，仿佛手攥着一只扑扑楞楞的小鸟，他笑了，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的心窝窝。

母亲又一次指指他家的方向。他愣了一下，会意地，然后跪下，对着母亲——母亲闪开——于是他对着案板上的萝卜块儿，磕了一个响，爬起来，得意洋洋地走了。

夜里，疲倦已极的母亲沉沉睡去，等她醒来时，发现院里的梧桐树上、香椿树上、杏树上，挂着一片大的野兔，宛如树上结了奇异的果实。

母亲手扶着门框，慢慢地坐在门槛上。

十八岁的上官来弟穿着她的紫貂大衣，围着她的红狐狸，跟着黑驴鸟枪队队长沙月亮跑了。那几十只野兔是沙月亮献给我母亲的聘礼，也是他向我母亲哄哄的示威。大私奔，二三四当了同谋。事情发生在后半夜：母亲疲倦的鼾声响起时，五六七也梦乡。二起，赤脚下地，摸索着挪开了母亲在门后筑成的垒，三和四拉开了两扇门。傍晚时，沙月亮就在门臼里倒上了枪油，所以门扇在无声中开启。在后半夜的凄冷月光中，妹们搂抱着别。沙月亮望着树枝上的兔窃笑。

第三天是哑和大完婚的日。母亲沉静地坐在炕上补衣裳。将近中午时，终于等待不下去的哑来了。他用动作和表情跟母亲要人。母亲下了炕，走到院里，指了指东厢房，又指了指依然悬挂在树上那些已经冻得梆梆的野兔。母亲什么也没说，哑就完全明白了。

黄昏时分，我们一家坐在炕上吃萝卜片喝麦面粥，忽听到大门被擂得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