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焦急地拱着她的脯，寻找吃的，终于找到了，我听到她一边一边哼哼着。在黄昏的油灯下，我老婆闭着睛，坐在小板凳上，脸蜡黄，一动不动，由着我女儿嘴、手抓、脚蹬…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睁开睛，把孩放在蚤猖獗的炕下。娘说：‘盼盼她娘，吃饭吧。’她应了一声，在喝的盆里洗了一秒钟手，在黑的巾上，搭巾时，惊动了伏在绳上休息的几百只苍蝇，它们在微弱的油灯光芒中嗡嗡飞行，一刻钟后复归平静。晚风从田野里来，带着重的腐败味。豆大的火苗在灯上摇曳着，随时都会熄灭的可怜样。娘又：‘吃饭吧。’小饭桌摆在娘的炕上，桌上有一个蒜臼，一个酱碟。爹蹲在炕上，一边咳嗽一边旱烟。娘说：‘咳嗽就别了。’爹不吱声，睛在烟锅暗红火焰的辉映下，一闪一闪地亮着。娘说：‘盼盼的娘，你开锅拾掇吧，我的痛得站不住了。’娘手把着炕沿，爬到炕上。妻揭开锅，端上一盆剩地瓜，从锅底舀了两碗馏锅…算了，我嗦这些什么？一转十天过去，该走了。爹哭娘也哭，她像生离死别。我的老婆没有哭，抱着盼盼，像个木人一样…我摸摸女儿的脸，说：‘盼盼，多再有半年，爹就回来啦…’这时我老婆的泪咕嘟冒了来…谁知，这一去…”

“别说了！”不是华中光喊叫，是我在喊叫，姜宝珠这一番哭诉，简直是代我诉苦“赵金兄弟，我的家你知底，跟姜宝珠一模一样。”

“不，我要说，”姜宝珠拍拍门，对着房间里早已停止嚎啕的华中光喊“中光，你孬好还有一个哥哥在家，父母也健康，没结婚无牵挂，你闹什么？”

华中光哇啦啦一声大哭，扑来，搂住姜宝珠，说：

“宝珠别说了，你的话不像剪刀像粉碎机，把我的心给研成了酱…”

我和罗二虎挤他的墓。空间狭小，容不得多人，几个便傍在边上往里看。野草和松树的从外边扎来，弯弯曲曲、丝丝缕缕，像章鱼的，鲇鱼的须，灵机智，要掉它们，要斩断它们如同“白日”梦。在这些树草中，华中光垒了一个大土墩，一个小墩。一纱布袋萤火虫从一树上悬挂下来，碧绿的光芒照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

华中光挤过来，说：

“各位连首长，其实我大白天嚎哭并不是想回家，你们家里的情况都比我家里的情况艰难得多，你们尚且能安心在这里守，永远不再回去，我有什么理由回去？我的嚎哭是因为这张报纸。”

罗连长斜了一那张油污的破报，说：

“什么破报纸，让你这样难过？”

“这报纸上刊载了一条消息，看着看着，我就控制不住了。”

“什么消息？”罗连长问。

华中光将报纸递到罗连长手里，说：

“您自己看吧。”

我也把凑过去，看到残缺不全的报纸上刊载了一条残缺不全的消息，大概的意思是说，据消息灵通人士透，中越两国即将恢复关系正常化。我不屑一顾地说：

“这样一条消息，也值得你这样哭嚎？”

“指导员，”华中光着泪说“我越想越到死得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