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案板前，又了几把面，又搅了几下馅，然后便撕开面团，制作馅饼。她把平底锅放到灶上。她拧开煤气打着火。她往平底锅里很有分寸地倒了一油。当她把第一个制作好的葱馅饼放锅，吱啦啦的声音伴随着扑鼻的香气冲厨房、弥漫到院里并迅速地扩散到街区，而扩散到整个县城之后，我一直揪着的心松弛了。我抬看看偏西的月亮，听听天广场那边的动静，嗅嗅那边传来的气味，知我们的例会还没开始，它们都在等待着我。

为了不惊动她，我没有走那条“三斜线”的潇洒路线，而是从厕所那边，踩着一摞旧瓦，上西墙，西邻家的院，然后从他家低矮的西墙去，一条窄巷，南行，东拐，上天胡同，一路南下，狂奔，耳边习习生风，月光如，从我背上过。天胡同的尽是立新大，胡同与大汇的右侧直角上，是城关供销社啤酒批发店，用塑料绳每十瓶扎成一捆的啤酒，堆积得小山一样，在月下闪闪发光。我看到有六条黑背狼犬，各叼着一捆啤酒，排成一队，正在横穿大。他们距离相等，姿态完全一样，步伐完全一致，像六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这样的活儿，还得我们黑背狼犬，别的狗，不行。我心中涌起族的自豪。没敢问候它们，因为我一问候，它们必然答礼，那就会使六捆啤酒砰然落地。我从它们边一蹿而过，越过路边那些被繁压弯了枝条的紫薇，斜刺里天广场。广场中央，天泉周围，数百条狗，团团而坐，见我到来，一起起立，齐声呼。在副会长、吕副会长及十几个分会会长的簇拥下，我上了会长台。这是一个大理石基座，基座上原本站立着一个断臂维纳斯，但维纳斯被人偷走了。我蹲在大理石基座上，调理呼。远远地看过来，我大概像一尊威严的狗雕像。但对不起，咱家不是雕像，咱家是一条生龙活虎的、继承了本地大白狗与德国黑背狼犬优良基因的猛犬，密县的狗王。在发表演说前我集中了两秒钟的神思，集中到嗅觉上，一秒钟用来受你老婆的情况：东厢房里葱饼香气郁，一切正常。用第二秒钟受了一下你的情况：你办公室里烟气辛辣，你趴在窗台上，望着月下的县城在思索，情况也还正常。我对着基座前那一片灼灼的狗，闪光的狗，声说：

“各位兄弟妹，我宣布，第十八次圆月大会现在开幕！”

狗叫声连成一片。

我抬起右爪，对它们挥动着，等待呼声平息。

我说：“在本月，我们亲的兄弟藏獒不幸去世，让我们齐叫三声，送它的灵魂返回原。”

几百条狗三声齐叫，震动了整个县城。我睛，为藏獒的去世，也为了群狗的真诚。

接下来，我说，请各位唱歌，舞，谈，喝酒，吃心，庆祝狗三的三个宝宝满月之喜。

群狗呼。狗三站在基座下，把它的一个狗儿递上来。我在这狗儿腮上亲了一下，然后，举着它示众。群狗呼。我把狗儿扔下去。三把一个狗女递上来，我把这狗女亲一下，举起来示众，群狗呼。我把狗女扔下去。三把最后一个狗儿递上来，我胡亲一下，示众，扔下去。群狗呼。我下基座。三凑上来，对那三条小狗说：“叫舅舅，这可是你们的亲娘舅。”

小狗呜呜噜噜地叫舅舅。

我冷冷地对三说：“听说它们都被卖了？”

三得意地说：“可不是嘛，我刚生它们，来买的就挤破了门。最后，俺家女掌柜的把它们卖给了驴镇的柯书记、工商局的胡局长、卫生局的涂局长，每只八万呢。”

“不是十万吗？”我冷冷地问。

“送来十万，但俺家掌柜的给他们每家退回去两万。俺掌柜的，可不是见钱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