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脸的豆荚压爆，豆粒，发“噼噼啪啪”的响声。蓝脸用镰刀压住洪泰岳的，严厉地说：

“你已经到我地上了，照咱们早年立下的规矩，我应该砍断你的脚！但是老今天兴，饶过你！”

洪泰岳一个儿，到旁边的土地上，扶着一棵瘦弱的小桑树站起来说：

“我不服，老蓝，闹腾了三十多年，反倒是你，成了正确的，而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这些辛辛苦苦的，这些血汗的，反倒成了错误的…”

蓝脸气和缓地说：“分田到不是也有你一份吗？有没有敢少分给你一分一厘？没有，没人敢。你那每年六百元老退休金，不是月发给你吗？你那每月三十元荣军补助，敢有人扣下不发给你吗？没有，没人敢。你没吃亏，你的好事儿，共产党都折成了钱，一笔一笔，月发给你呢。”

洪泰岳说：“这是两码事，我不服的是，你老蓝脸，明明是块历史的绊脚石，明明是被抛在最后的，怎么反倒成了先锋？你得意着吧？整个密东北乡，整个密县，都在夸你是先知先觉呢！”

“我不是圣贤，泽东才是圣贤，邓小平才是圣贤，”蓝脸激动不安地说“圣贤都能改天换地，我能什么？我就是认一个死理：亲兄弟都要分家，一群杂姓人，合到一块儿，怎么好得了？没想到，这条死理被我认准了。”蓝脸泪汪汪地说，

“老洪，你这条老狗，疯咬了我半辈，现在，你终于咬不到我了！我是癞蛤蟆垫桌，撑了三十年，现在，我终于直起腰来了！把你的酒壶给我——”

“怎么，你也想喝酒？”

蓝脸一步跨自己的土地，从洪泰岳手里夺过扁酒壶，扬起脖，喝了个壶底朝天，然后，把那壶猛地撇了去，跪在地上，对着明月，悲喜集地说：

“老伙计，你看到了，我熬来了。从今之后，我也可以在太底下地啦…”

——这些事都不是我亲所见，而是来自听途说。由于此地了个写小说的莫言，就使许多虚构的内容与现实的生活混杂在一起难辨真假。我对你说的应该是我亲经历、亲所见、亲耳所闻的东西，但非常抱歉的是，莫言小说中的内容，总是见针般地挤来，把我的讲述引向一条条歧途。我们知，莫言有一知名度不的小说《后革命战士》，小说发表后默默无闻，我估计读过此书的人不会超过一百个，但此书的确塑造了一个极个的典型人。“老铁”一个被抓丁当了国民党士兵、随即又被解放军俘虏并参加了解放军接着受伤复员回乡的人。这样的人以千百万计，是货真价实的小人。但这个小人总认为自己是个大人，总以为自己的一行一动都影响到国家命运甚至历史程。当四类分被摘帽和右派分被改正时，当农村实行包产到时，他都要穿上他的军装去上访，上访回来就在村里宣布他受到了某个大人的接见，大人告诉他中央了修正主义，发生了路线斗争。村里人都把“老铁”叫“革命神经病”毫无疑问，莫言小说中这个人，与洪泰岳很相似，莫言没有直写其名，显然是给他留下面。

我说过，我躲在西门家大院门外的暗影里偷窥着大院里的情景。我看到，已经基本上喝醉了的杨七，端着一碗酒，前仰后合，摇到那群昔日的坏桌旁。这桌上的人，因为聚会的理由奇特，特容易地勾起了对往昔凄惨岁月的回想，一个个心情亢奋，很快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状态。看到昔日的治保主任、这个代表着无产阶级专政用藤条打他们的人，一时都有些吃惊，也有些愠怒。杨七到了桌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端着酒碗，发、但吐字还算清楚地说：

“各位兄弟、爷们儿，我杨七，当年，多有得罪诸位的地方，今日，杨七我，向你们赔礼歉了…”

他将那碗酒往嘴里倒，但多半倒到了脖里。被酒濡的领带缠着他。他想拉松领带，但想不到越拉越，自己把自己勒得脸青紫，好像因为痛苦无法排解、要用这方式自杀谢罪。

昔日的叛徒张大壮，人甚宽厚，便起劝解杨七，并帮他把那条领带解下来，挂在树杈上。杨七的脖青红，睛发直，说：

“爷们儿，西德总理兰特，冒着大雪，跪在犹太人死难者纪念碑前，替希特勒的德国认罪、赎罪，现在，我，杨七，当年的治保主任，跪下，向你们认罪，赎罪！”

他跪着，电灯光照得他脸发白，挂在杏树权上那条领带犹如一柄滴血的剑悬在他的，颇有象征意味。这场面虽有几分稽，但让我心中颇为动。这个暴乖戾的杨七，竟然知兰特跪地赎罪，竟然良心发现向当年被自己打过的人歉，让我无法不对他刮目相看。我模模糊糊地想起，关于兰特跪地的事，似乎曾听莫言朗诵过，又是一条来自《参考消息》的消息。

这帮昔日坏的领人伍元，急忙把杨七拉起来。杨七抱着桌，死活不起，竟嚎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