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式？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观察，莫言在养猪场工作之初，发动机还是好的，这人生好奇，而且喜想人非非。他对这些“碰疯”们一开始并无特别的恶，他认为这些猪之所以只吃饲料不长是在它们胃里停留时间过短，如果能延长在它们胃里的停留时间，就会使中的营养被收。这想法似乎抓住了问题的本，接下来他就开始试验。他最低级的想法是在猪的门上装上一个阀门，开关由人控制，这想法当然无法落实，然后他便开始寻找添加剂。无论是中药或是西药里，都能找到治疗腹泻的药，但这些东西价格昂贵，而且又要求人。他最初将草木灰搅拌在里，这让“碰疯”们骂不绝，碰不止。莫言持不动摇“碰疯”们被无奈，只好吃。我曾听到他敲着饲料桶对“碰疯”们说：吃吧，吃吧，吃灰明，吃灰心亮，吃灰还你们一副健康胃。吃灰无效后，莫言又尝试着往饲料里添加泥，这一招虽然用，但险些要了“碰疯”们的命。它们肚痛得遍地打，最后拉了一些像石一样的粪便才算死里逃生。

“碰疯”们对莫言恨之骨，莫言对这些无药可治的家伙恶痛绝。那时因为你和合作去了棉加工厂，他已经很不安于位。他将一桶饲料倒槽，对那些咳嗽、发烧、哼哼不止的“碰疯”们说：妖们，怎么啦？想绝？想自杀？好啊，你们死了才好！你们本不是猪，你们不叫猪，你们是一群浪费人民公社宝贵饲料的反革命！

第二天，这些“碰疯”们就呜呼哀哉。它们的尸上，布满了铜钱大的紫瘢块，圆睁着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如前所述，那年的八月雨连绵，闷，苍蝇蚊成群结队。等公社兽医站的兽医老坐着木筏渡过洪暴涨的河来到杏园猪场时“碰疯”们的尸已经膨胀如鼓，并散发扑鼻的恶臭。老穿着筒胶雨靴和胶雨衣，着罩，站在猪圈墙外，往里一望，说：“急丹毒，赶快焚烧掩埋！”

猪场的人——当然逃不了莫言——在老的指挥下把五“碰疯”拖圈，拉到杏园的东南角上，挖了一个坑——只挖了半米，地下就汹涌地冒来——扔下去，倒上煤油，火焚烧。那正是多刮东南风的季节，携带着恶臭的烟笼罩着猪场并飘向村庄——这帮混，选择的焚尸地欠妥——我将嘴扎到泥里，抵挡了那世间最可怕的气味。事后我才知，就在焚尸的前一个夜里，刁小三已经猪圈，泅过沟渠，逃向东方广阔的原野，猪场被严重毒化的空气，没对它的健康造成任何影响。

接下来的事情，你肯定听闻，但你没有目睹。病毒迅速蔓延，猪场的八百余猪，包括那二十八临产的母猪，几乎无一幸免地被传染。我没染病，是我的免疫力大，也与白氏在我的饲料里添加了大量的大蒜有关。她念念叨叨地对我说：十六啊，十六，不要怕辣，大蒜百毒不侵。我知这病的厉害，为了活命，辣怕什么？在那些日里，与其说我吃的是成桶的饲料，不如说我吃的是成桶的蒜泥！我被辣得泪汪汪，大汗淋漓，腔黏受损，就这样我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众猪染病之后，又有几个兽医渡河过来。其中还有一个壮结实满脸粉刺的女，人称她为于站长。她作风刚，指挥若定。她在猪场办公室里往县里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三里路都能听到。几个兽医在她的指挥下给母猪们打针放血。傍晚时据说有一艘汽艇沿河而下，送来了急需的药。就是这样，染病的猪大分还是死了，煊赫一时的杏园猪场土崩瓦解。死猪的尸堆积如山，无法焚烧，只好挖坑埋掉。坑也无法挖，半米就。无计可施的人们，在兽医们走后，便趁着夜，用平板车，将那些死猪，拉到河堤，倾倒到的河中。死猪们顺而下，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