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你先回屯，把黑板报了，下午再来监视他们。”

我们回家吃午饭时，那块挂在西门家院墙上的黑板前，已经围着一群人观看。黑板两米宽三米长，是屯里的舆论阵地。我哥才华横溢，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把它涂抹得琳琅满目。他用红、黄、绿三粉笔，在周边画上了拖拉机、向日葵、绿的植，还画上了扶着铁犁、眉开笑的社员与同样眉开笑的集。在黑板报的右下角，他用蓝、白两粉笔画了一瘦和一大一小两个瘦人。我知他画的是我、我爹与我家的。中间的文章，大标题是：人叫闹耕。字是边仿宋。正文是楷。文章的末尾，说：与人民公社和国营农场的火朝天、生龙活虎的耕场面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本屯顽固不化的单蓝脸一家，他们是独拉木犁，垂，人丧气，形单影只，人如公，如丧家之犬，凄凄惶惶，正在走向穷途末路。

我说：“爹呀，你看看，他把我们糟蹋成什么样啦！”

爹扛着木犁，牵着，脸上挂着冰一样晶亮和清凉的微笑。

“随他说，”爹说，

“这孩，真是心灵手巧，画什么像什么。”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们上。于是都发了会意的笑声。事实胜于雄辩，我们的雄壮如山，我们的蓝脸璀璨，我们心情愉快，工作顺利，得意着呢。

金龙远远地站着，关注着他的杰作和看他的杰作的人。黄家的互助倚在门框上，嘴咬着辫梢，远远地看着金龙，那神专注而痴迷，可见得已经不轻。我的重山宝凤背着一个绘有红十字的革药包从大街西边走来，她学会了新法接生又学会了打针开药，成了屯里的专职卫生员。黄家的合作骑着自行车从大街东歪歪扭扭地驰来，看样她是刚刚学会骑车，不能有效控，她看到倚在矮墙边上的金龙，嘴里喊着：不好——不好，车却直对着金龙撞去。金龙一分，将车夹住，同时顺手抓住了车把，那黄合作，就几乎伏在他的怀里了。

我看到黄互助一扭，大辫一甩，赤红着脸，扭动着，往家中跑去。我心中一阵酸麻，对黄互助充满同情对黄合作充满恨。黄合作剃了一个像男青年一样的小分。这是公社中学里兴起来的时髦发型，给她们剃的那位男老师，姓名良才，打得一手好乒乓球，得一嘴好琴，惯常穿一洗得发了白的蓝制服，发壮，睛漆黑，脸上有少许粉刺，上总是散发着一清新的皂味儿。他看上了我宝凤，经常提着一杆气枪到我们屯里来打鸟，只要他托起枪来，便会有鸟儿坠地。我们屯里的麻雀，一见到他的影就没了命地往天上蹿。大队的卫生室就在原西门家正房的东边一间，也就是说，这个满皂味儿的小伙，只要现在大队卫生室里，就难逃我家人的视线，逃过了，我家人的视线，也逃不过黄家人的视线。这小伙跟我近乎。我皱着眉，忍着厌恶，有一句无一句地与他搭讪着。我知我着“大叫驴”但“大叫驴”随着四清工作队撤走，像一条钻了密林的黄鼠狼一样消逝得无影无踪。我娘知这门亲事断无成功的可能，唉声叹气之余，就语重心长地开导我：

“宝凤啊，你的心事，娘心里清楚，但这怎么可能？人家是省城里的人，是大学生，才貌双全，前途无量，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听娘的话，打消这个念吧，起心不要太，小老师是公办教师，吃国库粮的，人标致，识字解文，拉弹唱，还是个神枪手，我看也是百里挑一，他既然对你有意，你还犹豫什么？赶快答应下来，你看看黄家妹那直勾勾的神，到了边的，你不吃，别人可就抢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