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又闪过文革初起时自己的老娘跪地挨斗的情景…他摇着，驱赶着被脸青年呕吐招来的红苍蝇…娘膝盖下垫着两块砖，双手背在后…她把手到地上，想减轻些痛苦，一只穿着翻鞋的大脚跺在了手上…娘叫了一声…那只手就像老的爪一样勾勾着，再也伸不直啦…

四婶，四婶…他轻轻地叫着。

四婶哼了一声，好像在答应。

个饭店里那个车技超的小伙又飞车而来，这次是一手扶车把一手提盒，从两棵白杨树的隙里一闪而过，遗留下一醋和大蒜的味。

他抬望望太，太又下了一截，炽烈白光消逝，简直是有些和气温了。他知那些警察同志已经开始就着醋、蒜吃饺啦。这件小事背后好像隐藏着什么，使他惊惧不安。警察们吃完饭，就会把我从树上解下来，然后装上那台漆得通红的汽车，拉到…拉到哪里去呢？拉到哪里去也比锁在树上好，是不是？他询问自己，却得不到回答。后来他想死活都随便吧，民心似铁，官法如炉，犯法就得伏法。又一阵风刮过，白杨树的叶片哗啦啦响着，远传来驴的叫声，听到驴的叫声，他的脖颈后凉飕飕的，再也不敢回想。

一个女人挽着一个包袱蹒跚乡政府大院。他看到她在大门与一个小伙争辩着什么。那小伙拦着她不让她院。她愣往里闯，每次都被小伙推去。

后来，她还是来了。她直奔白杨树下来了。

羊看到着大肚的金歪歪斜斜一阵风般刮了过来。她呜呜咽咽地哭着。小包袱里包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好像一颗人。走近了才看到是一颗西瓜。羊不敢看金那张脸，长叹一声，低下了。想想金，他觉得自己的命并不是太苦，人应该知足。

娘——娘——他听到金就在自己旁哭着，娘呀——我的亲娘——你怎么啦——

我没哭…羊对自己说，我没哭哇我没哭…

金跪在四婶面前，用双手捧着那颗肮脏的白颅，像个大嫂、像个老娘们一样絮絮叨叨地哭着。

羊着鼻，闭上，用力去听远田野上男人们使唤牲的吆喝声。驴的抑扬顿挫的叫钻他的耳朵。他怕听驴的叫声，就看着金和四婶。

光黄澄澄的，照着四婶被金双手托起的脸。

娘——都是女儿不好——娘，你醒醒吧——

四婶慢慢睁开，白珠一翻，立刻又闭上了。两滴焦黄的大泪珠从四婶里来。

羊看到四婶伸生满白刺的添着金的额，像老狗添小狗，像老添小犊。他有反，但想到四婶的双手如果不被锁在树后，绝不会用添女儿，心里的反立刻消逝了。

金从包袱里解西瓜，用拳打破，然后，抓红瓤来，往四婶嘴里着。四婶呼噜呼噜哭着，呼噜呼噜咽着，像个吃哭的孩。

羊被瓜瓤勾引得胃痉挛，心里又产生了对这对母女的鄙夷：你也该让一让我，我也不会吃你的。

脸青年什么时候停止了呕？羊只顾看金啦，竟然不知。

脸青年下来，团簇在树上。他那颗耷拉着，上往前倾着，也是一个下跪磕的姿势。

两个女人又大哭起来。吃完了西瓜，有劲哭啦！他想。又禁不住扭去看，那个西瓜连个尖都没吃下去。金抱着四婶的，哭得浑打战。

儿…苦命的孩…娘不该打你…娘再也不你了…你去找…好好过日去吧…

那两辆汽车满载着家，重脚轻，摇摇晃晃地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