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鸟抖动着颈上的羽歌唱，也许是詈骂，在霞光中它通红、灼，我没有任何理由否定它象一块烧熟了的钢铁。老儿的鼻尖上汪着一层明亮的红光，他把画眉笼从树杈上摘下来，他对我说：小乡亲，明天见了！他把黑布幔蒙在鸟笼上，焦躁的画眉碰撞得鸟笼嘭嘭响，在黑暗里，画眉拖着尖利的长腔啸叫着，声音穿透黑暗传来，使我听到这声音就到很的绝望，我知该回家了。附近树下遛鸟的老儿们悠晃着鸟笼大摇大摆、一瘸一颠地走着归家的路，鸟笼大幅度地摇摆着。我曾经问过老乡，为何要晃动鸟笼，难不怕笼中的鸟儿恶心吗？老乡说不摇晃它它才会恶心呢，鸟儿本来是蹲在树枝上的，风树枝晃动鸟儿也晃动。晃动鸟笼，就是让鸟儿们在黑暗的笼里闭上睛思念故乡。

我站在树下，目送着鸟笼拐一条小巷。暮沉，所有的树木都把黑魆魆的影投在地上，小树林的长条凳上坐满了人，晦暗的时分十分暧昧，树下响着一片接吻的声音，极象一群鸭，在污中寻找螺蛳和蚯蚓。我捡起一块碎砖，举起来，想向着污投去——

我曾经过两次投石的事，每一次都落了个坏下场。第一次确实是有一群鸭在污中寻觅，它们的嘴呱唧呱唧地响着，我讨厌那声音，捡了一块石片掷过去，石片准确地击中了鸭的颅，鸭在面上扑楞着翅膀，激打起一串串混浊的狼。没受伤的鸭死命地啄着受伤的同伴，用发达的扁嘴。白的鸭羽纷纷脱落，鸭死了，漂在面上，活着的鸭沿着肮脏的渠边继续觅，萎靡的草间翻着一团浑浊的泥汤，响着呱唧呱唧的秽声，散发着一腥臊的臭气。我掷石击中鸭后，本该立即逃跑才是，我却傻乎乎地站着，看着悲壮的死鸭。渠渐趋平静，渠底的淤泥和青蛙的脚印清晰可辨，一只死蛤蟆沉在底，肚朝着天，一只杏黄的泥鳅扭动着躯往淤泥里钻。那只死鸭的两条一条长一条短象两只被冷落的船桨耷拉在中。渠中映我的掌大的脸，土黄，多年没洗依然是土黄，当时我九岁。鸭的主人九老妈到渠边来找鸭回家生时发现了我和她的死鸭，当时的情景我记忆犹新——

九老妈又又瘦的躯探到渠上方，好象要用嘴去叼那只死鸭，那时我看到她的脖又细又长，好象一只仙鹤。她脑后的小髻象一片的粪。九老妈是没有的，两扇大髋骨在她弯腰时突来，正直地上指。令人心悸的喊叫声从九老妈的膛里发，平静的面上皱起波纹，那是被九老妈的嘶叫声砸来的波纹。接着，九老妈就到渠中去了，她的步迈得是那样的大，一步就迈过了半条渠，移动时她的躯还是折成一个直角，整个人都象用纸壳剪成的——会念书以后我知了九老妈更象木偶匹诺曹。九老妈拎起鸭来，里大发悲声。她万不该在渠底滞留——底的淤泥是那样松那样，她的双脚是那样尖锐那样小，她光顾了哭她的鸭啦，觉不到两只脚正往淤泥里飞快地陷，我看不到她的脚下陷，她下渠时把搅浑了。我看到她在渠中渐渐矮下去，飞快地浸透了她的灯笼，上升到相当于的位置。她想转上渠岸时淤泥已经把她固定在渠里了。她还没忘记死鸭，还在骂着打死她的鸭的坏。她一定想脆爬到渠对面去吧，一迈步时，我听到了她髋骨“咯崩、咯崩”响了两声。九老妈扔掉鸭，大声嚎叫起来。

后来她想起了站在渠畔上的我，便用力扭转脖，歪着那张驴一样的脸，呼叫着我的名，让我赶快回村里找人来搭救她。

我冷冷地看着她，盘算着究竟去不去找人抱她上来。一旦救她上来，她就会忘掉陷在泥淖里的痛苦而想起死掉鸭的痛苦；我喊人救她的功绩将被她忘得净净，我打死她的鸭的罪过她一也不会宽恕。但我还是慢吞吞地往村里走去了，我边走边想九老妈这个老妖淹死在渠里也不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