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讨厌！我是来看你爸爸的，不是看你的！"我们的争吵声引了一些灰土脸的居民，有一个镶着不锈钢牙、牙上沾着韭菜的女人咋咋呼呼地说："哟，驹，把媳妇领回家了？"他对着那个女人啐了一唾沫，说："烂菜，张嘴就大粪。"烂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说："这个姑娘可真叫俊，但千万可别嫁给他，嫁给他就等于鲜在粪上了！"他将羊拴在厕所墙边的木桩上。木桩边上堆集着一些发了黄的野草，周围还散布着一些羊粪儿。拴好羊，他转推开那扇油漆脱尽、玻璃破碎的门。毫无疑问这就是他的家了。我一也不客气地跟着他往屋里钻，他一膀就把我给扛了来。他用瘦长的挡住门，说："林岚同学，我求求您了，不要来…"我说："难你们家有电台？难你们家藏着特务？"我推了他一把，一闪就挤了去。

我的前一团漆黑，蚊虫在耳边嗡嗡地飞翔，一腥臊的气息直扑脑。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这是一个长长的房间，有像陕北的窑，中间用布帘隔了一下。外边安着一个煤球炉和一个用发霉的木板架起来的灶台，灶台上摆着几个油污的瓶，煤球炉上坐着一把铁壶。里边是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大的孩。刚才一门，在一片黑暗中，我就听到了急促的呼噜声，好像忙忙的小动发的声音。他拉开了灯，灯泡上沾满油污和死亡的小飞虫。他仿佛赌气似地说："要看你就看个够吧！贵的小！"我气愤地说："你这人怎么能说这氓话？"但他不理我的话茬儿，端起一个搪瓷茶缸，走到院里去了。我往布帘里一探，看到那个大的孩挣扎着想把折起来，但他的抬不起来。他的短促的盖在一条肮脏的小被里，与他的大不成比例。看到我，他的在枕上焦急地动着，睛像两只灰白的蛾，在昏暗中扑楞着，同时他的嘴里发刚才我听到过的那呼噜声。我吓得发倒竖，想喊叫但终于把喊叫压在了咙里。我仓皇地把房间巡睃了一遍：真是家徒四！墙上是一圈圈发黄的渍，还有一些拉丝结网的小蜘蛛。

我走到院里，站在臭气熏天的厕所墙外，看着他蹲在羊后，熟练地挤着羊。他的双手番往下捋着粉红的，一的缸里，发嗤嗤的声响。羊劈开着后，在厕所墙上，一动也不动，一副很合的样，不知它是痛苦呢还是幸福。他知我站在他的后，但他装毫不在意的样，继续他的活。但事实上他的心里正在倒海翻江般地翻腾着，有他的突然变得笨拙了的手指为证，有好几次，箭矢般的羊不是缸，而是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挤完了，端起那个漆着大红"奖"字的搪瓷缸，本不看我，低着往屋里走去。我跟着他了屋。这时候我对他已经没有了气，只有一微酸的情，很可能是同情。

他用一块纱布，将羊过滤了一遍，然后开炉，将羊倒一个凸凸凹凹的小锅里，坐在炉上。他暂时闲了下来，局促不安地站在我的面前，搓着手背上的渍，很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我的心里，在那一霎那间，莫名其妙地充满了柔情。他从床底下拉一个小方凳，放在我的面前。他一声不吭，我也一声不吭。我们听到院里那些孩的追杀声，还有猪狗鹅鸭的吵闹声，从远的船舶修理厂里传来的敲打钢铁的铿锵声。这时羊沸了。我积极地帮他将羊从炉上端下来，搪瓷缸了我的手，如果在自己家里，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缸扔掉，但是在他家里我持着，他连忙接应了我。他关切地拉过我的手观看着。我缩回手。他问："痛吗？"我将手指放到嘴里嘬了嘬，说："我没那么气！"其实我的手指痛得要命。他说："隔胡阿姨家有红油，我给你去要。"我住他的衣角，说："不许你去！"

我看着他用一个芒果状的瓶给那个躺在床上的大孩喂。我问："这是你弟弟么？"他说："是我妹妹。"我说："她真可怜。"他看看我，不说话了。我看到他的这个妹妹贪婪凶狠的吃相，心里到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