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在你的左腮上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你哭了，但是不恨。你心甘情愿地承受了这一掌，你知这一元三角钱对一个农民家的意义。挨打之后，你的心中反而到轻松了不少，如果你的爹不打你，才会让你久久地难过。1976年的夏天，你曾经对你的女伴说过你丢了钱往家走时的觉，你说当时只要有一个男人能给你一元三角钱，你就豁去了。你在那样的屈辱面前，在一元三角钱和一耳光之间的漫长路上都没有想到要自杀。你爹打过你，你哭了一会儿，吃了一个冷地瓜两咸萝卜条儿，拿起一柄三钢叉到南洼里掘茅草去了。而现在，表妹，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竟然喝下了毒药…

"大哥，这个讨债的鬼，她存心要我的老命啊…一把屎一把的把她养到二十岁，容易吗？不容易啊，可是她，就为了大的一事，就下了狠心…"你的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对着我和我的父亲哭诉着，"昨天晌午，也是我多事，她娘还住在医院里，还是那年结扎时留下的病，至今还没好。吃饭时她还有说有笑的，还说起她表哥买她的的事儿，说他表哥念书多了，成了呆，了价，买了一些坏。吃过饭，来了一个讨饭的老，挎着一篮‘儿’，什么样的都有。这些年连讨饭的也提了平。那个讨饭的老说，‘大兄弟，我实在是挎不动了，把这些粮个价卖给你吧，一钱一斤。’雪白的粮一钱一斤，多便宜啊，我说，行吧，找个称过过吧。她当时就横鼻竖地说，‘不要！’我问她，这样便宜，为什么不要呢？她说：‘脏，太脏了，没准里边还有大麻风家的粮呢。’我说，烧得你不轻啊，才吃了几天饱饭？1960年那时，草树都没得吃，大麻风家的粮你也大吃！然后我就主把那一篮粮买下了。就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她就喝了毒药啊…"

"老四，别难过了，"我父亲卷起一支烟递给你的父亲，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命里没有这样一个闺女，该当如此…"

"大哥，我悔死了，"你父亲揪扯着他草般的发，说，"我鬼迷了心窍了，为什么要买那篮粮？我为什么要贪那小便宜？既然闺女不愿意，我为什么还要买？""老四，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提也无益，"我父亲说，"再说了，人活百岁也是死，该怎么死都是命中注定的，该死在井里绝对死不在湾里。死了的就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往前奔。闺女在哪里？"

"在乡医院里，"你爹说，"大哥，不好意思开，我是来借钱的，她娘还住在医院里，医院不让赊账，她这一死，又给我折腾了一腚饥荒啊…"

表妹，我陪着我的爹和你的爹来到乡医院，看到了平放在床板上的你。你的脸青紫，红，两缕凝固了的黑光线从你的未合拢的睫间来，犹如利箭了我的心。你还穿着那天卖时穿过的那衣裳，断过襻儿的白塑料凉鞋还穿在你的脚上。乌黑的脚趾上，你的指甲像珍珠一样放虹彩。你躺在木床上，舒展大方，两枚已经僵了的房把你的衬衣撑起，透明凄凉沮丧，无可奈何，像两只睛直视着我，向我诉说着你的秘密，人生的秘密，在人生的坎坷路上，有一个正当妙龄的黄姑娘走累了，走厌了，她不走了。在你的面前，表妹，我蓦然意识到，生死之间原来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原来以为明确的、不可逾越的界限，其实非常模糊低矮，一闪念间就跨越了。在死者面前，生者都变得渺小晦暗，你的青紫的脸上，闪烁着庄严的、睥睨万的光辉。表妹，你通俗易懂地向我解说了人的伟大和卑微，人的和弱，这些对立的概念，又是怎样完和谐地存在于一个生命个之中，互相牵制着，互相制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