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治。用罐里的碱煮萝卜吃，用柳树枝烧喝，怎么可能用？还有妇女病，脱，据说治脱最好的方是用猪的大装了大米炖着吃，吃不起，那时候我们连大米是什么样都没见过。母亲自己发明了一个偏方，晚饭后，找一块半砖，放到灶火里烧着，刷完了锅碗，完了活，将砖掏来，垫到门下坐着，自己说很舒服。后来又生过一个碗大的毒疮，在腰上，一直着活，实在不行了才躺倒，疼痛难忍，咬牙关不，生怕让公婆妯娌听到心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我跟在她边哭，她叫着我的名，说：我不行了，你们弟怎么活呀？幸亏县里的医疗队下来巡诊，义务看病，不要钱。记得是个中午，来了一群医生，都穿着白大褂，脖上挂着听诊，还拿着刀剪什么的，说是给母亲动手术，不让我们去看。听到母亲在屋里哭叫，肯定是痛得受不了了才哭叫。一会儿工夫，一个医生端来一大盆脓血，一会儿又端一盆。渐渐地好起来，能扶着墙下地了，又开始了活，十几个人的饭一人持。那时的饭，一半是糠菜，要先把野菜放到石上捶烂，将绿攥来，再搀上糠和那珍贵的红薯面儿。这样的饭劳动量特大。我婶婶不愿在家饭，愿意到生产队里去活挣工分——那时生产队的活就是糊，轻松得很——她回家就像功臣一样等着吃饭，她多么聪明啊！母亲病好之后，腰上落下了一个很大的疤，天要下雨就发，比县里的气象预报还准。后来还被驴伤过脚，还得过带状疱疹…母亲晚年，我们的条件有了好转，但她的病日渐沉重，终于不治。母亲这辈，没享过一天福，吃过的苦是现在的人难以想象的。晚上要生孩了，中午还在打麦场上活，刚生完孩，半夜三更，天降暴雨，麦还在场上，扯一条巾包住，就到场里帮着抢场，动作稍微慢一，还要受到呵斥。至于吃的，几十年来，大家都吃不饱，她更吃不饱，上有老，下有小，好吃的本就不了她的。有时候咽到嘴里也得吐来给我吃。我是她最小的儿，相貌奇丑不说，还有一个特大的饭量，分给自己那份儿，几吞下去，然后就看着别人的饭碗哭，馋急了还从堂的碗里抢着吃。我一抢，堂也哭，这就了了。最后必是母亲给婶婶赔不是，并且把她碗里那省给我吃了。母亲的痨病其实是饿来的，饿，还得给生产队里推磨，推磨的驴都饿死了，只好把女人当驴。20世纪60年代，我们一家没一个饿死的，全仗着我那位在供销社工作的叔叔。我婶婶人不太好，但我叔叔很好。他送给我一杆博士牌钢笔，还给我买过鞋。当我们的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叔叔从供销社里回来一麻袋棉籽饼，那玩意现在连猪都不吃，但在当时，连草树都吃光了的时候，无疑是人间最的品，岂止是品，简直就是救命的灵丹妙药。我们吃着棉籽饼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这样的文章，没有什么意义，就此打住吧。

1999年6月13日

婶婶已经于2001年5月去世，这一代人实在是命运多舛，思之令人怆然。婶婶一辈其实也没享到什么福，尤其是到了晚年，堂去世，撇下两个孤儿，实在是凄惶。然后又是小儿胡闹腾，办什么旅游品加工厂，拉下一债务，得她七十多岁的人还要给人家去打短工。想起她和村里的老人们冒着严寒去给人家摘辣椒，每天只挣两元钱，我心中就酸溜溜的。如果不是遭遇这些事情，她活过八十岁是没有问题的。

为了偿还堂弟欠下的债务，为了堂撇下的两个孤儿，我们拿来一些钱，为此，婶婶见到我们时那恨不得把心扒来给我们吃了的情形，让我心中实在难过。多年前的芥，早已然无存。上边的文章，我写到的其实是当时农村的家状况，并无特别的褒贬之意。妯娌之间，打得破血者比比皆是，我母亲和婶婶的关系，还是好的。我母亲去世之后，三日圆坟，婶婶教我们弟兄三个每人左手抓着一把谷，右手抓着一把粱，围着母亲的新坟转圈走，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一边转一边默念：

"一把粱一把谷，打发先人去享福…"

如今，婶婶和母亲都去那边享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