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说着话，脸上的笑像化了的糖稀，随时都要下来一样。

老兰带领着我的父亲，从大门里小跑着来。我知他们早就看到了大官和其他的官，但为了拍镜，他们躲在大门内，等待着跑来的最好时机。是的是的，一个小时前，他们就在市委宣传一个事的指导下演练过了。

那个事姓柴，瘦长，比较小，看上去像麻秆，满脸植的表情。别看柴事瘦，但说话时嗓门。他对我母亲说：你，老杨，然后他又指着几个前来当礼宾小的女，说：你，还有你，还有你！你们，扮演领导，从外边朝大门里走。老兰老罗，你们两个，先躲在门后等待着，看到领导走到了我用粉笔画了一白线的地方，就往外走，去迎接。好吧，开始，演练一遍。柴事站在大门一侧，声说：老杨，你领着她们走啊。那几个女在母亲边，扭扭的，捂着嘴笑。母亲也跟着笑。柴事严肃地说：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母亲收了笑，咳了一声，绷起脸，对边的女说：好了，不要笑，我们走。我和妹妹看到，母亲扬，蓝褂，蓝裙，脖上围一条苹果绿的绸巾，很像那么一回事。你们的步慢一！柴事说，随便说什么。好，对了，就这样，往前走。老兰老罗，你们准备好，好了，走。走啊，老兰在前，老罗在后，自然一。步伐快一。小步勤挪，但是不要跑。老罗你抬起啊，你不要低着，好像丢了什么似的。对，对，走。在柴事的指导下，老兰和父亲，脸上挂着笑，与母亲她们在那条白线相会了。老兰伸手，与母亲相握。说迎迎，烈迎。柴事说，到时候镇上的会把你们介绍给领导的。老兰，你不要握着领导的手不放，你握完了手就往旁边一闪，让老罗和老杨，不是老杨，是领导，让老罗和领导握手。老兰松开母亲的手，嬉笑着闪到一边。母亲和父亲对面而立，表情都不自然。柴事说：老罗，你倒是伸手啊。她现在不是你的老婆，她是领导。父亲低声嘟哝着，伸手，与母亲的手握在一起。父亲像吵架似的喊：迎迎，烈迎！然后他就把手松开了。柴事说：老罗，你这样不行。你这哪里是迎领导？你这是要跟领导吵架呢。父亲恼火地说：真的领导来了我就不会这样了。这算什么事？这不是耍猴吗？柴事善解人意地笑了，说：老罗，你要习惯啊，再过几年，没准你老婆真的就成了你的领导了呢。父亲哼了一声，脸上现了轻蔑的表情。柴事说：好，不错，再来一遍。父亲说：行了，不来了，再来十遍也是这个样。母亲也说：不来了，不来了，这领导不是好当的。母亲用手抹了一把脸，夸张地说：你看看我这一脸的汗。老兰也说：就这样吧，柴事，我们知了，不会差错的，您放心吧。柴事说：那就这样吧。到时候你们自然一，大方一，既要对领导表示足够的尊重，也不要哈腰的像个狗。

尽预先演练过一番，但父亲跟随着老兰跑大门时还是那样的不自然，甚至是更加的不自然。我为父亲到羞惭。看人家老兰，脯着，腰杆笔直，满面笑容，一看就给人许多的好，一看就知是一个见过了世面、但保持着纯朴的本、值得信任的好人。但我的父亲跟在老兰后，低垂着，目光躲躲闪闪，不敢正看人，似乎心怀着鬼胎；步伐踉跄，似乎还踩了老兰的脚后跟；似乎还被路上一块突的砖绊了一下；似乎他的胳膊是悬挂在膀上的木，不会打弯，更不会甩动；似乎那西装是用铁剪成的。他脸上的表情哭笑难分，看着就让人难受。我想，让母亲上去，肯定会比父亲彩；让我上去，肯定会比父亲彩，甚至还会比老兰彩。

老兰伸两只手，抓住领导的手，摇晃着说：

"迎迎，烈迎！"

大领导边那个小领导对大领导介绍老兰：

"这是华昌总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兰有理。"

"农民企业家嘛！"大领导微笑着说。

"农民，还是个农民，"老兰谦虚地说，"企业家不敢当。"

"好好，"大领导说，"农民和企业家之间我看也没有一万里长城嘛。"

"领导说得对，"老兰说，"我们一定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