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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炮(4/6)

与火车站候车室里的凳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同一个木匠制造了它们,就是这家发廊的主人去候车室把它偷来。发廊里陈设着一把有踏脚板、螺丝牙的理发专用椅,黑革上裂开一长长的,好像被人划了一刀。椅前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镜片。银漶散,镜面模糊不清。在镜下面的狭窄搁板上,密地排列着各的洗发、定发胶,还有丝,对,是叫丝。还有一把电动的推,悬挂在墙上一个生锈的大钉上;还有几十张的彩图片——上面印着发型登的男女青年——有的贴着墙,有的边缘翘起,随时都会脱落。地面是用红的方砖铺就,但黑发楂白发楂灰白发楂和人脚带来的泥使方砖改变了颜。屋里弥漫着一古怪的、说香但不是真香、说臭也不是真臭的刺鼻气味,我鼻孔发,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嚏。似乎是受到了我的染,妹妹也连打了三个嚏。妹妹打嚏时小鼻挤到一起,模样稽可。她眨睛问:

"爹爹,是谁在想我?是俺娘吗?"

"是的,"父亲说,"是她。"

姚七的表情变得比较严肃起来,但依然保持着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的二尾姿态,颇有几分庄严地对父亲说:

"老罗,你回来了就好了,过几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随着姚七影的消失,发廊的门自动地合上了。清新的雪后空气被隔绝在外,使屋里的龌龊气息更加重。我和妹妹比赛似的打了一串嚏之后,才渐渐地适应了发廊里的气味。发廊的主人不在,但分明她刚刚离开,因为我一门就看到了,在发廊内的一角,竖着一个半球形的装置,仿佛是我在城里见到过的电话亭。一个穿紫红上衣的女人端坐在那装置下面,直了脖,将一个夹满了绿绿小夹的脑袋,举到那个半球形里,那模样三分像一个宇宙飞行员,三分像一个过年时在大街上扭秧歌的大娃娃,三分像豆的娘。其实她就是豆的娘,因为豆的爹是屠夫大耳朵,所以豆的娘也就是屠夫大耳朵的老婆。还有一分不像豆的娘,因为好久不见,豆的娘腮帮鼓凸来,仿佛腔里着两个豆的娘原先是两扫帚眉,像丧门神一样,但现在她把扫帚眉彻底光,画上了一半青半红的细眉,活像两条吃芝麻叶的虫。这家伙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一本画册,送去老远,显然是。她从我们门后就没抬,好像贵夫人不理睬叫那样,摆一副矫造作的傲姿态。呸!你这个满、自命不凡的臭娘们,再怎么收拾,即便你把上的了,即便你把脸上的都剥了,即便你的嘴上涂上比猪血还要红的颜,你还是豆的娘屠的老婆!你不理睬我们,我们更不理睬你!我偷看看父亲,父亲的神情是冷漠的,但更是清的,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样清,像少林寺里的当家和尚一样清,像群里的丹鹤一样清,像羊群里的骆驼一样清…那张理发专用椅空闲着,一件白的大披巾搭在椅背上,披巾上污迹斑斑,沾满了细小的发楂。看到发楂我的脖不由地刺起来。想到这些发楂很可能就是豆娘的,我的刺更加烈了。

我从小就护,这事我爹也知。护的原因就是因为每次剃后,那些细小的发楂让我浑,比生了虱还要难受。在我有限的生命时间里,理发的次数屈指可数。自从父亲走后,我们家里不但有了理发推,还有了理发专用的剪,还有了一把双箭牌的刮脸刀。这几乎全了的理发工的来历,自然也是我们当破烂收来的。母亲在父亲走后,为了省钱,也省人情——邻居家四葵哥哥理发技术就很好,但母亲不愿意去求他——就用这些生了锈的家什,在我的上大动戈,每次都把我修理得叫苦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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