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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炮(4/4)

育我的母亲,世间万都是虚的,只有吃到肚里的才是真实。他说如果你把钱换成新衣穿到上,人们很可能会把你的衣服剥去;你把钱盖成房,几十年后很可能被斗争,兰家的房屋够多了,还不是变成了学校?兰家的祠堂够堂皇了,还不是被生产队当成了加工地瓜粉丝的作坊?你把钱置成金银,很可能为此丢了命;但你把钱变成,那就万无一失了。我母亲说吃的人死后是上不了天堂的,我父亲笑着说:只要肚里有,猪圈也是天堂。如果天堂里没有吃,玉皇大帝亲自来请他也不去。那时候我很小,对父母的争论并不在意,他们吵架我吃,吃饱了就坐在墙角上打呼噜,好像院里那匹养尊优的缺尾的母猫。父亲走后,母亲为了盖这五间大瓦房,几乎节俭到了嘴里不吃腚里不拉的程度。房盖好后,我希望母亲能改善饮,让久违的类重新登上我家的饭桌,谁知母亲的节俭比盖房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知母亲心里又在酝酿着更为宏伟的计划:购买一辆大卡车,就像村里的首富老兰家那辆一样:长第一汽车制造厂生产,解放牌,草绿,有六个大的胎,方方脑,铁板固,宛如坦克。我宁愿住着从前那三间低矮的茅草屋只要有吃,我宁愿坐在浑哆嗦的手扶拖拉机上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只要有吃。去她的大瓦房,去她的解放牌大卡车,去她的肚里没有一的虚荣生活吧!我越对母亲心怀不满就越怀念父亲在家时的幸福生活,对我这嘴馋的男孩来说,幸福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可以放开肚,只要有吃,母亲与父亲的大吵大闹甚至大打手算得了什么?五年中传到我耳朵里的关于父亲与野骡的谣言何止二百条?但我念念不忘并且反复品味的,也就是前边所说的那三条,每一条都与吃有关。每当他们俩吃的情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的脑海里时,我的鼻就嗅到了诱人的香,肚咕咕地叫着,透明的哈喇从嘴里不知不觉地下来。每当这时候,我的里就饱着泪。村里的人经常看到我一个人坐在村那棵大的柳树下独自垂泪,他们便叹息着走开,有的人嘴里还唠叨着:嗨,这个可怜的孩!我知他们对我的垂泪作了错误的判断,但我也不能纠正他们,即便我对他们说,我的垂泪是被馋的,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不可能理解一个男孩对的渴望竟然能够烈到泪如雨下的程度——一阵沉闷的雷声从远而来,似乎是大队的骑兵即将压境。几携带着血腥气的鸟,仿佛受了伤害的孩,逃了昏暗的庙堂,在我们面前,蹦几下,然后就贴到五通神的塑像上。鸟让我想起来刚刚发生在大树上的杀戮,也向我报告了风的信息。风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的气味,闷的庙堂里顿时凉起来,更多的灰挂落下来,累积在大和尚的光上,降落在大和尚耳朵的苍蝇上,但苍蝇不为所动。我仔细地看了它们几秒钟,发现它们用纤细的脚,拭明亮的睛。这些名声不好的小家伙,其实怀绝技啊!我想,能够如此优雅地用脚的动,大概也只有它们了。院里那棵似乎不可动摇的大银杏树,发哗啦啦的声响,风已经很大了,风里的腥气也更加重,不但有泥土的腥气还有腐烂动和池塘淤泥的腥臭气。雨就在前了。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传说中被天河分隔的郎和织女相见的日。一对恩夫妻,正当青年华,却只能隔河相望,每年只见一次,一次团聚三天,他们熬得苦啊!新婚不如久别,三天里恨不得时刻粘在一起啊——我小时候常听到村里的女人们这样议论——在这三天里泪是少不了的,所以这三天也是必定要下雨的日。大旱三年忘不了七月初七啊。一白亮的闪电,把昏暗的庙堂照耀得纤毫毕现。五通神之一的通神脸上迷迷的笑容让我心中凛然。这是一个人首的塑像,与那法国名酒上的图案有几分相似。在塑像之上的梁上,倒挂着一排正在酣睡的蝙蝠。沉闷的雷声响过来,在很远的地方,仿佛有几百盘石磨在同时转动。接着又是一的闪电,同时响起了震耳聋的雷声。焦糊的气味从院里扑来。我到心惊颤,几乎要起来。但大和尚还是那样稳稳地坐着。外边雷声更烈,几乎连了片,大雨倾盆而下,雨来。仿佛有几个绿油油的火球在院动,又仿佛有一只大的锋利爪从空中探下来,悬在门上方,跃跃试,随时都会伸庙堂,把我,当然是把我,抓走,死,悬挂在大树上,背上刻满蝌蚪文,向那些通晓天书的人,昭示我的罪状。我的不由自主地向大和尚后移动着。我躲在大和尚的后,突然想起来那个趴在院墙豁上梳的漂亮女人。她已经没了踪影,只有暴雨冲刷着墙的豁,似乎有一些她梳断的残发被雨冲下来,使院里的都散发淡淡的桂香气…这时,我听到大和尚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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