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席捆砸在背上，铁桶挂在上，扫帚戳到腚上。三匹惊恐万状，腾云驾雾般向前飞奔。此时车已轻了，此时已惊了，此时的刘起被一捆扫帚横扫到路沟里，那支威风凛凛的大鞭死蛇般躺在泥坑里。车如膛的炮弹飞走了。他两发黑，里发苦，心里没了主张。

柳树下的男人们发了木。

刘起腰苗条、面容清丽的小媳妇踩翻了凳，无力地从墙那儿跌下来，双目瞅着缨树上灿漫的朵发呆。

起初，他远远地看到一条鞭影在上晃动，鞭落下去两秒钟之后，清脆的响声才传来。后来，响声连成一片，像大年夜里放爆竹。他想，噢，窝车了。我才不哩，谁窝了谁倒霉，甭说窝辆车，窝了红旗牌轿车我也不。这年，好心不得好报，真是他妈的倒霉透了。上星期天，鲁排长——山皇帝远，猢狲称大王，你鲁排长就是这里的皇帝爷——你不问青红皂白，训了我两小时，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咋咋呼呼，刷眉仄楞着。“张昌！”你他妈的还是秦桧呢，我叫张摹长。纠正多少次你也不改，满别字，照当排长不误，要是我当了连长，先送你到小学一年级去补习文化，学习汉语拼音字母，省着你给八路军丢脸。我说，我叫张摹长！你说：“张昌，你的好事！”我什么啦？“你自己知。”我知什么？“少给我装憨！”你这不是折磨人吗？给个时间地，我也好回忆。“上星期天中午十二到两半你什么去了？”我站岗了。“离没离过岗位？”离过。“到哪儿去了？”玉米地里。“玉米地里有什么人？”一个女人一个孩。臭氓！你血人！“我不了你，剧团伍的，唱小生的，男不男，女不女，什么玩意儿。唱戏的男的是氓，女的是破鞋，没个好东西。”排长，不许你侮辱人，唱戏怎么了？周总理在南开中学也唱过戏，还扮演过大姑娘哩！“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你擅离岗位，持枪闻人玉米林，欺侮妇女耍氓！”我抗议你的诬蔑！我以团、人保证。你可以去问问那位大嫂…

那天在哨位上，我听到玉米地里有一个孩在哭，声音喑哑，像一个小病猫在叫。我想，难是弃婴？难是…我是军人，我不能见死不救。再说和平时期，青天大白日，站岗还不是聋耳朵——摆设。我去看看就回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大背着冲锋枪，钻了玉米林，循着哭声向前钻。我先看到了一块塑料布，又看到了一条小被，一个小女孩在被上蹬着哭，女孩旁边放着一袋化、一把壶、几件衣服。我声喊叫，没人应声。顺着垄儿向前走，猛见地上躺着一个妇女，着满白。我犹豫了半分钟，还是走上前去，扶起她，用手指掐她的人中。她醒了，满脸羞。我不知这是个什么人。我要送她回家。她谢绝了。她走回孩边，给孩喂。她说谢谢我，还说天气预报有雨，要趁雨前追上化。我把袋里的人丹给她扔下，转钻玉米地。这就么着，得我满臭汗，衣服像从盐里捞来的。

“有群众来信揭发你！”排长说。

我一咬破中指，鲜血滴滴下落。我说，对天发誓。排长骂我混，找卫生员给我上了药。他说：“这事没完，还要调查！”调查个。你去找到那位大嫂一问不就结了。他竟打电话报到连里，连在六十里外，连长骑着托车往这赶，这老兄，驾驶技术二五，差把托开到河里去。来到这儿穷忙了几天，还是跟我说的一个样。连长还够意思，批评我擅离岗位，表扬我对人民有情。一分为二辩证法，我在学校里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