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想到，多少年后，密知县在这个朝天锅旁喝杂汤的事儿会成为一桩谈，被人们添油加醋地传说，而且很可能被编猫腔里，被一代一代的戏传唱。他还想，如果手边有纸笔，应该为这位给人带来温的妇人题一个店名，或者是题一首诗，用自己遒劲的书法，为妇人招徕客。在州府的大街上，知县昂首，走了朝廷命官的堂堂威仪。在走街的过程中，他心里想到了孙眉娘的容月貌，也想到了卖杂汤妇人的白面长，当然还想到了自己的夫人。他到，这三个女人，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一个是舒适温的被窝。

四

知县很快就受到了知府的接见。接见的地在知府大人的书房。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曾任潍县令的大画家郑板桥的墨竹。知府圈发青，睑发红，满面倦容，连连地打着哈欠。知县详细地汇报了密东北乡事件的前因后果和德人在密东北乡制造的骇人惨案，话语中透对德国人的愤怒和对老百姓的同情。知府听罢汇报，沉思良久，开第一句话就是：

"密县，孙丙抓到了没有？"

知县喂了一下，答：

"回大人，孙丙潜逃，尚未归案。"

知府盯着知县的脸，睛如锥，扎得知县局促不安。知府于地笑了几声，悄悄地问：

"年兄，听说你跟孙丙的女儿…哈哈哈…那女人到底有何妙，能让你如此痴迷？"

知县张结，冷汗涔涔而下。

"为什么不回话？"知府变颜呵斥。

"回大人，卑职与孙丙之女，并无苟且之事…卑职不过是喜她的狗而已…"

"钱年兄，"知府的脸上，又现了亲切关怀的表情，他用一类似于语重心长的腔调说，"你我同国家俸禄，同受皇太后、皇上隆恩，应该尽心办事，方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倘若为了一己私情，徇私枉法，玩忽职守，那可就…"

"卑职不敢…"

"死几个顽劣刁民，算不了什么大事，"知府平心静气地说，"如果德人能就此消气，不再寻衅，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那二十七条人命…"知县，"总要对百姓有个代…"

"还要什么代？"知府拍案，"难还指望德人赔款偿命？"

"总要有个是非，"知县，"要不我这县令，无颜见密百姓。"

知府冷笑：

"本府没有什么是非给你，你即便找到谭台，找到袁巡抚，找到皇上皇太后，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是非给你。"

"二十七条人命啊，大人！"

"如果你尽心办事，早将那孙丙擒获，送德人，德人就不会发兵，也就不会那二十七条人命！"知府拍拍案上的一摞公文，冷冷一笑，，"钱年兄，有人说你提前通风报信，才使孙丙逃逸，这话要是传到袁大人耳朵里，对年兄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知县汗如雨下。

"所以，对钱兄来说，当务之急不是为老百姓请命，而是速速地将那孙丙捉拿归案。"知府，"抓住孙丙，对上对下对内对外都好代，抓不住孙丙，对谁都不好代！"

"卑职明白…"

"年兄，"知府微笑着问，"那孙眉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尤，能让你如此地动心？"知府嘲，"她不会是生着四个两个那玩意儿吧？"

"大人取笑了…"

"听说你适才在路边跌了一跤，连上的帽都跌掉了？"知府盯着知县的，意味长地说。没及知县回应，他端起茶杯，让碗盖碰响了碗沿。知府站起来，说，"年兄，千万小心，掉了帽事小，掉了脑袋事大！"

五

回县之后，知县便病了。起初是痛目眩，上吐下泻；继而是烧不退，神昏谵语。知县夫人一边延医用药，一边在院里摆上香案，夜夜跪拜祝祷。不知是医药之功，还是神灵保佑，知县的鼻里了半碗黑的腥血，终于烧退泻止。此时已是二月中旬，省里、里、府里拿孙丙的电文一传来，县里的书吏们急得如火烧猴一般，但知县整日昏昏沉沉，不思饮，常此下去，勿庸说升堂议事，就连那小命，也有不保之虞。夫人亲自下厨，心烹调，施了全的解数，也无法让知县开胃。

临近清明节前十几天的一个下午，夫人传唤知县的长随生到东厅问话。

生忐忑不安地了房，一就看到夫人眉蹙，面沉重，端坐在椅上，犹如一尊神像。生慌忙跪倒，说："夫人传唤小的，不知有何吩咐？"

"你的好事！"夫人冷冷地说。

"小的没什么事…"

"老爷与那孙眉娘是怎样勾搭上的？"夫人严肃地问，"是不是你这个小杂从中牵线搭桥？"

"夫人，小的实在是冤枉，"生急忙辩白着，"小的不过是老爷边的一条狗，老爷往哪里指，小的就往哪里咬。"

"大胆生，还敢狡辩！"夫人怒，"老爷就是让你们这些小杂教唆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