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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眉娘檀香刑语(7/10)

扶着轿杆,随轿前。轿后跟随着六房书办,长随班。三锤半锣敲过,衙役们发起威声,轿夫们迈着轻捷的碎步,上好似安着弹簧。轿上下起伏,如同波狼上漂的小船。

俺的目光越过县城,看到东北方向,从青岛爬过来的德国人的铁路,变成了一条被砸烂了脑壳的长虫,在那里扭曲着翻动。一群黑压压的人,在开了泛着浅绿颜的原野上,招摇着几杆杂旗帜,蜂拥着扑向铁路。那时俺还不知那是俺爹在领造反,知了俺就没心思在秋千架上放狼。俺看到在铁路那边,几缕黑烟升起来,看起来如几棵活动的大树,很快又传来沉闷的声响。

爹的仪仗越来越近,渐渐地近了县城南门。锣声越来越响,喊威声越来越亮,旗帜低垂在细雨中,好似滴血的狗。俺看到了轿夫脸上细密的汗珠,听到了他们重的息。路两边的行人肃立垂,不敢动。连鲁解元家那群了名的恶狗也闭无声。可见俺爹的官威重于泰山,连畜生都不敢张狂。俺心里烘烘的,心中一座小火炉,炉上一把小酒壶。亲亲的爹啊,想你想到骨里!把你泡酒壶里!俺用力把秋千上去,好让爹隔着轿帘看到俺的好段。

俺在秋千架上远远地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一团贴着地飞翔的黑云——分不男女老幼,辨不清李四张三,但你们那几杯大旗,晃了俺的。你们哇啦哇啦的叫唤着——其实俺本就听不到你们的叫唤,俺猜到了你们一定会叫唤。俺亲爹是唱戏的,是猫腔的第二代祖宗。猫腔原本是一个民间小戏,在俺爹的手里发扬光大,成了一个北到莱州府、南到胶州府、西到青州府、东到登州府四州十八县都有名的大戏。孙丙唱猫腔,女人泪汪汪。他原本就是一个喜叫唤的人。他带的兵,哪能不叫唤?这样的好风景不能错过,为了多看你们几,俺下力气秋千。秋千架下那些傻瓜,还以为俺是为了他们表演呢。他们一个个手舞足蹈,得意忘形。那天俺穿着单薄,再加上俺了一香汗——俺爹说俺的汗味好似玫瑰——俺知自家上的好宝贝都鼓突着立显,小腚儿朝后小朝前,让这群痨鬼馋。凉风儿钻俺的衣裳,在俺的胳肢窝里打旋。风声雨声桃儿开放声,桃儿沾着雨沉甸甸。衙役的呐喊声,铁环的喀啦声,小贩的叫卖声,犊的叫唤声…响成了一连片。这是一个闹闹的清明节,红红火火的三月三。西南角老墓日那里,几个白发的老婆婆,在那里烧化纸钱。小旋风卷着烟在墓田里立起,像与一棵棵黑的树混在一起的白的树。俺爹的仪仗终于了南门,秋千架下的看客们都掉转了。县官大老爷来了!有人喊叫。爹的仪仗围着校场转了一圈,衙役们抖起了狗神,一个个叠肚,瞪得滴溜溜圆。爹,隔着竹编的轿帘,俺看到了您的翎,和您那张紫红的方脸。您下上留着一匹胡须,又直又赛钢丝,里也不漂散。您的胡须就是咱俩的连心锁,就是月老抛下来的红丝线,没有您的胡须和俺亲爹的胡须,您到哪里去找俺这样一个糖瓜也似的闺女?

衙役们摆够了威风,其实是爹您摆够了威风,把轿停在了校场边缘。校场西边是一片桃园,桃盛开,一树接着一树,在迷蒙的细雨中,成了一团团粉嘟嘟的轻烟。一个骨上挂着腰刀的衙役上前打开了轿帘,放俺爹钻了来。俺爹正正上的翎,抖抖腕上的蹄袍袖,双手抱拳,放在前,对着我们,作了一个揖,用他洪亮的嗓门,喊:"父老们,民们,节日好!"

爹,您这是装模作样呢,想起他在西厅里跟俺玩耍的样,俺就憋不住地要笑。想起了这个天里爹遭受的苦难,俺就忍不住想哭。俺停住秋千,手扶着绳索,站在秋千板上,抿着嘴儿,儿,心里翻腾着苦辣酸甜的狼儿,看着爹演戏给猴看。爹说:"本县一贯提倡树,尤其提倡桃树——"

颠儿颠儿地跟随在后的城南社里正大声喊叫:

"县台大老爷以作则,率先垂范,趁着这清明佳节雨纷纷,亲手栽下了一棵蟠桃树,为咱们老百姓造福…"

爹白了这个抢话说的里正一,继续说:

"民们,尔等回去,在那房前屋后,田边地,都栽上桃树。民们啊,少闲事少赶集,多读诗书多桃。用不了十年,我密一县,就是树万树桃红,人民歌舞庆太平的好日!"

完诗,接过一把铁锹,在地上挖起了树坑。锹刃儿碰上一块石儿,碰几粒大火星。这时,那个专给爹跑的长随生,球一样地过来。他手忙脚地打了一个千儿,气吁吁地报告: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爹厉声:"什么不好了?"

:"东北乡的刁民造反了…"

一听这话,俺爹扔下铁锹,抖抖蹄袖,弯腰钻了轿。轿夫们抬起轿飞跑,一群衙役,跟在轿后,跌跌撞撞,活活就是一窝丧家狗。

俺站在秋千架上,目送着爹的仪仗,心里到说不的懊丧。亲爹,你把个好好的清明节,搅了个七八糟。俺无打采地下秋千架,混在哄哄的人群里,忍受着那些小光们的浑摸鱼,不知是该钻桃园赏桃呢,还是该回家煮狗。正当俺拿不定主意时,小甲这个大憨,大步星跑到俺的面前,脸涨得通红,睁得溜圆,厚嘴哆嗦着,结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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