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心实在，话剧团两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睡是他最沉重的心事。他可不愿看见这个剧团破落下去，成个朝不保夕的江湖班。当然，这都是小菲和其他演员们后来慢慢领悟到的。小菲此刻还是神空前地饱满，一招一式一词一语都发挥良好。她一招一式可不是给导演看的，也不完全是为了观众和会演评选委员会，她是冲着孙百合的。她别无选择，只有创造辉煌，用辉煌击败她。

就在小菲赴京之前的一个星期，方大的丈夫去世，省里大报小报都是一片颂扬，代表全省人民为一个“青天大老爷”大恸。第二天，晚报的第三版发了欧萸的文章，基本否定了省长在建国后的所有政绩，把他在饥荒三年中调查的农村状况作了生动描写。文章中还批评了省长夫人，借组织长官职大重用提在县里搞浮夸，对农民群众犯了罪行的。他这次抛弃了“文贵于曲”的信仰，直截了当，不致命不罢休。

文章一来便是一匹黑，全省给它冲撞得飞狗。

第三天，一些类似的文章刊登来，但作者全化名。

第二天晚上，省文化局和艺术学院合办国庆晚会，会前有个小型聚餐，请了省市领导。欧萸是东主之一，但他在聚餐行到一半时才跟小菲一块儿面。本来他不愿面，经不住小菲吵闹，最后答应了她。他不知她的隐衷。她不欠一顿聚餐，但她必须要在此类场合下确立和巩固自己的名分：欧夫人。她的知名度和份该是唯一般他的夫人。看看谁敢夺她的地位。

刚刚座，小菲端起红酒和一桌客人碰杯。欧萸斜瞥她一。瞥就瞥，她要大家看看，她虽然往五十岁上走，但还是很上台面的。这时，她看到对面贵宾席上坐的方大，已经是个老太太，发稀落了，没掉的也白了，穿着铁灰的秋装，臂上着黑袖。她比欧萸大不了几岁，看上去竟像个守寡多年的寂寞老妪。小菲不由得眶一。不怎样，是二十多年的朋友，大大，叫了几十年，冷的也叫成的，假的也叫成真的，人情有时就这样不可理喻。

方大把睛定在欧萸上。欧萸和邻座聊对了路，酒也开始作用于他，他显得年轻得意，并有几分张狂。方大站起，端起自己的酒杯。她一没动那酒，因此她刚一迈步，酒便溢来。小菲意识到，不仅是因为酒倒得满，也因为她的手颤抖。丈夫刚去世几天，她何至于颤颤巍巍？她经过的座位上，人人都跟她打招呼，她本听不见看不见　。人们的神变了，担忧的，看好戏的都有。

方大走到欧萸这一桌，睛看着他。

欧萸被她杀个冷不防，显一些狼狈。

小菲赶端着酒站起来，哈腰赔笑：“哎哟，方大，您敬我们酒，不是要折杀人了！”

老妪方大看她一，本不屑于理会她。她说：“欧萸，来，你敢不敢站起来，跟我喝一杯酒？”

欧萸还是在被她将军的地位，笨拙地站起来，但没有端酒杯。

“看来是不敢，哼哼！”方大一下不老态龙钟了，佘太君似的英气发“这样的人，只敢背后下毒手！”她对大家说。

餐厅静极了。人们都知这俩人情同手足许多年，也都知欧萸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

欧萸一语不发，淡然地看着老妪冲动得银发颤抖，满脸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