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些狐朋狗党，你去吃糠咽菜，那你不是活该？既然你明白他们是狐朋狗党！”

“那你为什么和他们鬼混？”

“不鬼混我什么？”

一没错，没有这群人陪他混，他连表面的“不孤立”也没有。“好，你承认他们是孤朋狗党，我现在就去轰他们！我上去告诉他们：‘就你们也想写作？别梦了！老欧看一行字就把你们的稿扔到柜下面去了…’”

欧萸把她拉住。小菲挣扎不休，嘴还不停。“‘你们在这儿充其量就混吃混喝，权当老欧养一群狗。狗不会在运动里来，咬那个把他们喂的人。老欧过去没少喂狗，都是恶狗！反右的时候恨不得把老欧咬死…’”

小菲发了脾气，从欧萸手里挣脱，跑到走廊。

“小菲！”

她回，呆住了。这个清自尊优雅倜傥的人跪在了她面前。

客人们也听到卧室的动，不安起来，此刻一个客人从客厅探，见他的欧老师跪在地上，他先羞死了，赶快缩回去。不一会儿，全客人都听说欧师母的严苛，一个个息声敛气，连筷和杯盏都老实下来。欧萸回到客厅，客人们都假托这事那事，非告辞不可。欧萸等大家灰溜溜走光，一下掀倒桌。

“走了好，我不怕在他们那儿落个恶婆娘名声。”小菲说着走过去，把桌扶起来，一地的碎瓷片碎玻璃。欧萸转便往大门走。

“你去哪儿？”

他在穿鞋，但酒喝多了，蹲不稳，跌倒了，她上去拉他，拉不动，索坐在他旁边，哭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她哭着说。

他一句话没有。她靠着他，可他和她本不在同一空间里。“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跟我说？”小菲伏在他肩上，泪在他的脖上。

他安静得可怕。这样沉默消极地撒酒疯太折磨人了。

“我就那么笨？理解不了你？你为什么以为自己难理解呢？你凭什么比别人难以理解…”

小菲无助极了。她是怎么搞的？把他的丑态给调动了来，又暴给别人了。她和他夫妻这么多年，她得越，越不得法。她太无助了。

电话铃响起来。小菲捞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抓起电话，连“喂”都像呼救。

“小菲呀，你好厉害呀。”方大说“我听说你把阿萸得下跪了　。”

“哎呀，方大，这么晚了…”内把情报送得好快！

“看不来，平时你不是蛮温存的吗？”方大成了个当院拉架的家妇女。

“方大，你知阿萸不可以喝酒。医生一再叫我监督他…”

“他是不好！不过你也不能当众罚丈夫下跪。他横竖是个副院长，学生上千，以后还不人呢？再说，你家里搞成了个‘裴多菲俱乐’，你早就该来跟我告状。阿萸谁的话不听，他也会听我的话。”她以为阿萸老弟还是上海地下党时的血少年，她心有一千一万，竟没有看阿萸这两年变化——她在他情里，在他理想中，已壮烈牺牲了。

“是的，我是该早和你谈。”

“你不来找我，我当然明白什么原因。省话剧团的两个领导和我都熟，你的事我早就听说了。我并没有对你抱多大恶嘛！女演员在情上把握不住自己，我理解，又不是你一个人这事。努力改正，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菲听着她迟判三年的宽大和饶恕。

“我希望你还能把我当个老大，阿萸有什么问题，你还像过去那样来找我谈。”

“好的。”

“他的确太胡闹。一个老，天酒地…”

“还好，喝的是七角钱一瓶的酒。”

“国家的经济状况才好转几年？他就可以不顾群众影响！今天要是没人跟我反映，我还给他蒙在鼓里，以为他天天晚上用功，不敢打扰他。”

“有时候他是在写作。”小菲看了欧萸一：他背靠着门坐着，睛又在神游，思维又像是困在笼中的大兽，沉默地来回踱步，但沉默中有一危险和不祥。小菲在他大而浪漫的睛里看到了野。这是一次，她认识到这野。整个这段时间，方大都在说话，小菲的脑和听觉早换了波段。

“以为版了两本书就是大作家了！”方大这句话把小菲的思绪调频又转了回来“拿了两个稿费就烧包死了，你为什么纵容他堕落呢？！”

“我也说他了…”

“你叫他来！看看我说他他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