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写了四封信，还剩多少时间去问题？不行，她得上找个用人，得上把佣人驯成自己的心腹。走回书房，见又添一排书柜，是红木的，线装书挪到那里面去了。一个茶杯放在欧萸的大茶缸旁边。是给女客人用的茶，一定是，看看，还用小碟托在杯下面，让她巧地、带嗲气地品茶。这个翘着兰指着小茶杯的女人是谁？是那个分了手的恋人？原来藕断丝连。不会的，欧萸那么痛苦，显然当时是生离死别。这么多年，丝再连也是女大当嫁。小菲知女人是什么东西，都是天生的务实者，一务实都能消灭自己的柔情。也许就是方大来串个门。她总说有空来看看他们的家。方大那长长的牙，大的手指，这样嗲溜溜地端着茶杯的细把？小菲觉得稽。

她听见母亲的嗓音突然在楼下响起来。探到窗，见母亲推着儿童车里的女儿来了，手里还提个盖篮。她想到给孩买的礼，上打开箱。一辆真的救火车通火红，她赶拧发条。母亲一路和女儿讲着婴儿语言上楼来，小菲打开走廊的灯，躲在走廊尽的洗浴室。听到母亲对女儿说：“找妈妈去吧！”小菲便把救火车放了去。救火车的警笛也真，尖利地呜叫着朝刚刚学步的女儿冲去。女儿先是张大睛，张大嘴，惊得失了声，救火车冲到她脚边她一下坐在地上。若不是母亲站在楼梯，女儿一定会冬瓜一样下楼梯。

坐在地上几秒钟“呜哇”一声，女儿哭来了，尖厉得如同救火车。

母亲一把把女儿抱起，转便下楼去。“十三一个！我孩怎么这么命苦？见不到娘几个月见不到，见到了魂先给她吓掉了！”

小菲站在那里，也张着张着嘴，手里的救火车被她肚朝上地捧在手里，四个盘还像死而不僵的虫，动个不停。对欧萸的猜忌得她自己失常了。

她追到院里，女儿正伏在母亲肩上，睛散神，一会儿动一下。母亲慢慢走着，慢慢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念着低低的咒语。这是在召唤女儿惊得迷失的魂魄，小菲小时也经历过不少次。

“十三！没没脑的东西！我前世作什么孽，养这东西？妈都不会！不如猫狗，猫狗下了崽就晓得怎样为母！”

小菲说：“妈，别说了，孩都听得懂了！”

“听得懂才好，我就怕她听不懂！懂了她长大不去学她妈的样，把德行都散光了！”

“让邻居听见了！”

“还怕谁听见？人家刚才听见孩那一声哭，当是你杀她呢！”

“让我来抱…”

“你问她要不要你！”母亲把孩转向小菲。小菲对女儿拍拍手，叫她的名阿宝，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女儿却立刻把回过去，再次靠到母亲肩上。

“在外面疯啊！快活吧？男男女女在一块儿，吃猪都香。香吧？回来指望孩认得你？上来还吓她！演去吧！革命大戏，快去演吧！回来什么？连老母孵小来还带个半年，她三十天就孩也不要了，男人也不要了　。不如个老母！”

“妈，落后话让人家都听见了。”

“她以为她成名角儿了呢！撅着，下颏送去半尺长，满场猴蹦，革命大戏就是这样？不演也罢，不看也罢！”

母亲骂骂咧咧地回到楼上，一手抱孩一手为她饭菜。嘴里叨叨咕咕只和孩说话：“你爸可怜哟，饭都没得吃，不送给他吃，他就开个罐，那不是骗自己肚吗？”母亲是埋怨小菲，而小菲听去的是她要听的。至少母亲每天晚上来送一顿晚饭，可以保证那段时间没有女客。其他时间欧萸在办公室忙。小菲替他算算，时间富裕不下太多，平时找他打桥牌的、打弹的，听诗歌会的也不少，就更闲不下他了。

诗歌会却正是惹是生非的所在。这是个诗人的年代，也女诗人。每星期“中苏友谊大厦”的舞厅总是先餐后诗再舞，连衫裙都不叫连衫裙，叫“布拉吉”，满场都是穿布拉吉的女人打领带的男人，楼梯上走廊里跑着男孩女孩，相互叫着“瓦佳”、“娜拉”、“柳”

小菲从巡回演途中回家那天晚上，欧萸不迎接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几个年轻诗人的新诗朗诵会，文化局的几个领导都被拉去当贵宾。后来小菲被请去为新诗人们朗诵表演，欧萸常常对小菲说：“你替他们朗诵朗诵就完了，千万别以为那些是诗。”他为这些年轻诗人写评论时也非常严厉“空”“瘪”“缺乏音韵修养”，要他们多听音乐，多读古诗词。他本人反西方诗人被翻译过来的诗，他认为新诗人们该先学俄语、英语，再读普希金、雪莱。他批评得猛烈，因此他偶然有一两句表扬就让那位受了表扬的诗人上红起来。并且越批评越有人自找上来，请欧副局长“指教”

晚上家里常常门若市，一群年轻诗人飞蛾扑火，越骂越舒服似的，请欧萸推荐音乐给他们听，也请他介绍诗或书给他们读。最常上门的是两位年轻女诗人，一个是纱厂工会事，一个是医院宣传委员。冬天宣传委员在屋里也不肯摘大罩，两只长睫大睛扑闪闪地听欧萸说教。纱厂女事大大咧咧，上了楼先找小菲胡聊，再去坐欧萸书房的弹簧椅，一坐就把长在了椅上。小菲实在忍无可忍，有时会去说已经十了，电车快停了。或者说欧萸你一谈话就烟个没完，能不能少说两句？！

等客人一走，欧萸就问她：“教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