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住三家人，楼上只住欧萸和小菲。搬家时搬来了一旧家，一架钢琴，欧萸告诉小菲，是他母亲从上海托运来的。他的舅舅在上海解放前几天去了国外，这家就由母亲全权理了。然后就是布置新家。欧萸一会儿搬回来一台电唱机，一会儿搬回来一装书籍，要么是鲁迅，要么是屠格涅夫　。短短几天，他母亲送他的书柜全放满了，从托尔斯泰到《红楼梦》。小菲惊奇这座庸俗小城居然也藏有这么多雅致的书籍。还有一些带重樟脑味的线装书，是欧萸的父亲送他的，据说价值连城。

小菲从来没见过欧萸的家人，从这些东西看，她已经没了这家儿媳的自信。她从欧萸在钢琴上随意弹奏的模样，看到他娟秀的母亲，从他提笔或翻书的架势，想象他书卷气十足的父亲。小菲想象着就怕起来。她想自己若把家里所有书都读完，大概才壮得起胆在公婆面前亮相。

结婚到临产，她除了看到婆婆托运来的家和公公送的线装书之外，从没听到一句问到她这位媳妇的话。产院后，在阵痛间隙里，她问欧萸，他的父母知不知他们上要添第三代。欧萸叫她别心他父母，他们有的是第三代，并不稀罕又多一个，尤其是他这个不肖之的。小菲这才明白，欧萸是被家里逐去的，因为屡教不改、死不反悔地革命。那位清的父亲斥他儿为“官迷”，他认为起来革命夺权的人必是仕途野心家，这样的儿为他所不齿。至于他儿和谁成婚，欧萸的父亲毫无兴趣，送他书是礼仪上的成全，而不是情上的认同与和解，因此没一个字的祝贺。小菲躺在产床上想，她和他都是被上一辈逐门的人，他们以及孩将要相依为命了。她为即将成立的三之家下了泪，似乎悲壮，似乎甜。

小菲和欧萸结婚那天晚上，母亲场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小菲送她到门外，她把一沓钞票在小菲手里。小菲说不要不要，母亲说再要也没了，母女缘分尽了。她再次说到小菲“人搀着不走，鬼搀着直转”、好好一个都旅长把她搀扶上了，抬举上了，她让个拍的一拍，跟着鬼转经去了。她说：“你以为是唱戏呀？找个白脸小生，还是个痨壳，吐过血，男人长那么漂亮什么？男人长那么漂亮就是残废！以后有你苦吃，我是不见为净。”

小菲生孩的消息是她写信告诉母亲的。母亲没有带话来，人也没。被推车推产房之前，小菲见欧萸神散，六神无主，她不顾自己疼痛，还握握他的手。那手又凉又。

天晚上一个护士来，端了一碗汤，小菲上明白，母亲来了。第二天早上，孩还没生来，护土又端来一碗红糖荷包。一位苏联专家从医学院专门来指导小菲分娩，一见那一大碗黑糊糊的东西，立刻问是什么脏东西，说产妇在这样的时候不能吃不净的东西。小菲已没力气辩解。中国妇科医生说这是中国民间的滋补偏方，苏联专家叫护士把五个荷包和红糖端去。不一会儿小菲听见母亲的嗓音了，她大声说怪不得我伢生孩没劲呢！不让吃哪儿有劲！什么狗膏药专家，非得去跟她讲理！小菲觉得一听到母亲的声音立刻有了主心骨，她问专家母亲能不能来陪她。专家说当然不能。

母亲还在外面喊：“你不让我孩吃，我们不在你这个医院生了！苏联人就是神啊？他们那么会生，怎么没见他们生多少人来，一个国家才那几个活人！”

小菲疼得死去活来，也禁不住想笑。她现在希望母亲就在她边，骂也行打也行，只要在她边她就什么也不怕了。母亲显然被谁拽了往外走，她说：“再拽，再拽我跟你拼了！”

一劲上来，小菲顺势一呶。助产师和医生都说：“好，来了！”

孩鸣一声长笛，外面全静下来了。

小菲从昏睡中醒来，见母亲正佝着腰在劳碌什么，发披散下来，面前一大团白雾气。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