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半钟匆匆离开家，叫小菲给三几句安。小菲知他不忍心告诉三他莫能助。小菲也怕见三的倒霉脸。生死攸关的事，几句安等于站着说话不腰疼。想着想着她气欧萸，收不了场的事让她。然后她集中力恼恨方大，看她对欧萸凶的！她小菲舍得用那气说他吗？不帮忙就不帮忙，还摆一张社论脸来。快到七了，小菲想到他们五人一路去苏北，小菲问三：“你就叫三吗？”他难为情地笑笑：“我叫胡明山。”他的样是最好别人不注意他。现在他可是有人注意了，全市的人都要注意他了。小菲一拉灯绳，关掉了客厅的灯。三看见楼上没人在家，等等就会走的。走时会丧魂落魄地走，但小菲至少不必用些废话去敷衍他。这件事小菲将来是会后悔的，因为三这天晚上想听到任何人安他的废话：“三，我相信你良心清白。三，想开，说不定运动过去你就没事了。”

小菲坐在黑暗里，听着木楼梯上的动静。三识相，看见人家灯都没开就基本明白自己走投无路了。他心没死透，在楼下转转，等等。楼下的邻居开始向他伸探脑时，他便转不下去了。一小时过后，小菲听见院门老“伏尔加”呼哧带地来，又听见司机开车门关车门。欧萸现在正往楼里来。

“欧副局长！”三的声音。三坐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或第二级台阶上。嗓音很响，叫救命似的。

欧萸给他吓得站住了。“你怎么在这里？不冷吗？”好像“冷”还有什么关系似的。

“你家没人，我想大概你们去了。没关系，我没等多久。”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上来坐吧？”他没有留客的意思　。三在黑暗中不费劲就听明白了。

“不坐了。不早了。”

“去问过你的事了。大概会重新审一下你的案。”

“…你找的是方大？”

“这个你就不要问了，三。”

“那就多谢了。也谢谢小菲。孩好吧？”

“好。”

小菲趴在窗上看欧萸把三往大门送。院里一盏灯从冬天的树枝里照来，三原本只是显得可怜，现在看竟真有些鬼祟。他低三下四地转，向欧萸一面、摆手，一面倒退着往外走。小菲好生奇怪，一个人被众人唾弃之后，怎么看上去就没了正气。等欧萸上来，小菲叫他千万别开灯，万一三再一个回枪杀回来。两人坐在散发着那位上海老舅舅气息的丝绒沙发上，欧萸突然攥小菲的手。她不去问他为什么对三撒谎，她对他懂得的程度已使她不必问。他把小菲搂在怀里，他如果成了三，小菲多悲惨。幸福有时就是其他人的悲惨。

第二天上午，小菲正在排练，小伍来了，脸青灰，对小菲不容分说地摆手。小菲赶跟团长请假，跟着小伍往外走。小伍什么也不说，只往前急行军。离话剧院不远的地方，刚刚修成的“中苏友谊大厦”远看像个小克林姆林，尖上的五角星在冬天的白昼也亮着。一个不的男人站在五角星的一只角上，正在发表演说。下面聚了几百人，围墙上坐满了大人和孩。地上的碎砖、泥、岗岩石片还没清理。小菲不用走近就听到那一嘶哑的东城音。革命五年的三一乡音跟东城修脚师傅一样正宗。他也不难为情了，拍着肚对下面观众说他怎样生死为队筹粮，怎样把雪里红腌在山里，让队一冬天有菜吃，怎样组织民兵、妇联把饭挑到前沿，又怎样偷地主家牲的血——在或骡上拉个，接下一碗一碗的血，给首长们血豆腐。现在老革命胡明山给打成了贪污犯…

小菲和小伍已挤到前面。小伍说她已经劝了不少话，没用，小菲试试看，能不能劝他别往下。有个“老虎”从上面下来，没死，成个终痪。小菲便把终痪的“老虎”作为劝阻理，大声喊给三听了。三听不见似的，照样说自己的光荣历史。小菲看见地上有酒瓶碎渣，知他为什么不难为情了。

警察全聚在通往尖的铁梯下面。只要有人爬上梯，三就会往下。小菲忽然想起三是孝，问小伍知不知三家住哪里。小伍一听便双手拢着嘴对三喊：“三，快下来吧，你大你妈来了丨”三一下静了，也不动了。下面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小菲知他两正急促地搜索人群。

小伍指指围墙外面，又喊：“你妈在外面呢，人太多，挤不来！还不快下来，要把老人家羞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