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弯下腰，这回从柜里摸一个纸盒，上面就是昨天吃饭那家西餐馆的名字“玫瑰”

“喏，你喜吃的。”他把盒往小菲面前推一下“一个老大送给我的。地下党的老同志。”

小菲昨天没怎么吃菜，却吃了两大块萨其，他居然留心了。原来他在意她什么，不什么。在意了，还记得住。小菲一时忘乎所以起来，浑又没四两沉了。

“你知队要发吗？”她问。

“知。”

“一分文工团员跟队走，剩下的跟别的团合并，成立话剧团。”

他忽然说：“试试黑颜。”

小菲不知他在说什么。

“你穿黑颜会好看。脸越年轻，越不要穿年轻的颜。发也是，统统梳上去，不要这个。”他手指在额前比画一下，表示刘海“越是像小姑娘，越不能打扮得孩气　。”

小菲想他在打什么哑谜？我夹在书里的纸条他一字不提，吃午饭的人上回来了。他不提，她不能上去问。她怨怨地盯着他：要她活要她死，都行，别蓄下去了。

他的神情并不比昨天更亲近，小菲跨那样一大步——那是送死的一步，他没有任何表示。

“我可能要跟队走。”小菲说。

“噢。”

“都旅长要带我去。”

他听她话里的故事了。他脸上有憎恶的意味，嘴上什么难听话也没有。他是这么个人，没人值得他在背后议论，这个特不少人观察到了，觉得是个大怪癖。

“那你打算呢？”他问她。

“不知。”她明明在说“我的打算我白纸黑字写给你了！”

他哼哼一笑，太上的一老树似的凸突来。他轻蔑还是嫌恶，抑或是愤怒，小菲看不懂。

“自己的事不知？！”他说。

小菲想说：我一个人对抗一个独断的首长，一个横的母亲，只要你一句话，我都扛得住。她说：“我就是来听你的意见啊。”

“我怎么能对你自己的事瞎提意见？借给你的《玩偶之家》读了吗？一个独立思考的女，才是完整的人格。”

小菲他一句：“我十六岁离家走，参加革命，也是独立吧？”

他不直接驳斥她，似乎这么个问题不值得他给予回击。他把摇一摇，笑一笑。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让她读的书全白读了？他对她的栽培是一场枉然？

“中国人的悲哀，就在于都习惯了把命运给别人去掌握。”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回绝。泪转过去转过来，最后还是掉落了。

“那我去广西了。”她说。

“你主意这么定，好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