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儿来了。正像小环自己也带了一块赴约一样。人一多大家都能发人来疯，正经不正经的话都好说。张二孩一句话没有，等大家吃完要付账的时候，发现他早早已经把账付了。揭掉小环地红盖那一瞬，小环想到自己跟这个嘴金一样怕开的男张二孩一定会白偕老。

小环觉得张俭缓刑的两年，她会很忙，她会踏破铁鞋去找那个伸冤的地方。张二孩揭开了她的红盖，她心里默默许了他一个白偕老地愿。她不能许他不算数的愿。

小环挤到育场舞台的下面。那里正从台上下货似地搬下双膝、面无人地犯人。张俭的脸比别人暗。但膝盖和也像是死地，什么好汉在这场合说自己不怕都是假的。小环没有大声哭喊。她怕张俭还要分心来安他。她叫了一声：“二孩！”她有许多年没叫他这名了。张俭抬起，她的节制让他立刻哭了起来。她又成了那个常常他发的老，说：“哭啥？忍着，啊？老邱都放来了！”

老邱是对面楼上的邻居。判去的罪名是国民党军统特务，手上沾满地下**员地鲜血。本来判的也是死缓，但不知怎么一来就狱了。小环跟着押解的人和被押解的人往外移动，隔着三层全副武装的警察跟张俭说话，说家里个个都好：多鹤好，张铁、张钢、黑都好！都叫她代他们问候。张俭平静了许多，不断。因为犯人们的手铐脚镣很沉重，也碍手碍脚。上卡车就真成了一堆货，由警察们搬，这就给小环留下更长的喊话时间。

“他爸，通知我了，等你一劳改队就能探监！”

“他爸，丫来信说她找了个对象，列车员。她上月给家寄了钱，你放心，啊…”“他爸，家里都好着呢，节我再给你捎条新棉…”

直到她自己不相信她喊的话还能穿过一大团黄尘烟，已经看不见地卡车上地张俭的耳朵，她才收住声音。她大声撒了一大串谎，这时哭起来。日若像谎言一样就死了。没人通知她什么时候探监。丫信上说有人给她介绍一个死了老婆地列车员，但她从来没寄过什么钱。只有新棉或许能兑现，她无论偷、抢都得到几尺新布。现在她明白护膝有多大用：整天跪着把膝盖都跪碎了。棉的膝盖分，她要多絮一倍棉。

从市育场到家有二十多站公共汽车的路程。车票要一钱。小环去的时候没有买票，直直地站在售票员柜台前，像那袋里揣月票已揣了半辈的女工。回去的时候她忘了乘公共汽车，等她意识到，一半路程已经走完了。她恨不得路再长些，晚些把另一谎言讲给多鹤和二孩听。

二孩从整天野在外面到整天不门。学校复课很久了，他去上了几天课就被学校送回来了：他在学校挨着个儿打同学。老师说父亲判死缓是事实，同学们喊两声他就把人撂倒、放平。多少同学团结起来才终于把他撂倒了，扭送回家的。两个月前，他拿着本去，回来得了个“自愿上山下乡”的大红奖状。节一过，张钢就要不吃本上的粮，去淮北当农民。看上去只有十二岁的小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