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顿都用给的那一大米给我饭，可能也是为了照顾我这个南方人吧？虽然我早已“改造”掉了南方人的习惯。我不由得抬起睛。她仍坐在餐桌旁边，背对着我，略微佝偻着，两手重叠地放在膝上，象一尊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初的光从窗外来，在她周围勾划一如月似的柔和的光圈。这时我心里儿地响起一个声音：你要记住！你要记住！将来你会反复地想起这一幅场景，你会带着那么忧伤和痛苦的心情来回忆这一切。你记住吧！你把这一切牢牢地记在心里吧！…

晚上，我们无言地睡下，拉灭了灯以后，她蓦地叹了一长气，说：

“这个家要败了，我知的。今天，咱们的鸭跟猫都不见了。你别看家里养的这小牲灵，心可灵哩！人都不及它。家要败，人要遭事儿，它比人知得都早，早早就先跑掉了！”

不知怎么，我觉她的声音是穿过了很厚的黑暗才传到我耳朵里来的。这声音被黑暗滤去了一切情彩，显得平静、呆板，而又无力。如果说死人会说话的话，那声音一定就是这样的了。我浑冰凉。原来这两间库房里已经钻了一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暗暗地揭开时间的帷幕，向我们展示了可怕的前景。我在被窝里屏声息气地等待她的下文，但她却不再说了。

过了好长时间，我鼓起勇气问：

“猫和鸭都不见了吗？”

她没有回答。

“就在今天？”

她还不回答。

“奇怪！”

她也没有吭声。

我有害怕。但我还能听见她细如游丝的呼，在这即将“败”了的家中悄悄地索绕。一会儿，这一一弱的、连续不断的、在空中飘浮着的如游丝般的呼，渐渐象蛇一样弯曲成一个蓝幽幽的、非常圆的光环，乍看起来象月全，但定睛一着，却是一个其大无比的、铺天盖地的枪。光环中间一片不见底的黑暗，就是一颗弹，直直地瞄准着我。我大吃一惊，挣扎着逃命。而在挣扎间我却成了那只不见了的灰猫，在炉台上、案板上、餐桌上又蹦又。可是那枪还是对着我。于是我倏地又变成了我们丢失的鸭，缩在鸭窝里面，但那枪正好堵着门，对着我躲藏在旮旯。还是变成老鼠吧！刚一动念，我就成了老鼠。但在往里钻的时候，里倒先跑来无数如黄豆粒大的小人，打着小旗，举着小标语，一就四狂奔，象一颗颗的弹。他们还大声地嚷嚷着，尽量张大可笑的小嘴，似乎非常愤怒。我听不懂他们嚷嚷的是什么，只是我心里告诉我说：他们是刚刚由老鼠变成的人，他们说的还是老鼠的语言。他们对我这只大老鼠视若无睹，一群群激愤地从我脸前跑过去，很快就跑光了，最后剩下一个摔倒在地上的小人，仰面朝天，四肢颤。

我把脸朝这个小人凑上去，才发现这不是什么小人，原来是一九六○年我在走向新疆的路上见过的一个弃婴。这个弃婴满脸皱纹，象个老，却又没有胡须，他嚎啕大哭地喊：“我是寡妇！我是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