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说，我只是怕把过去学的东西忘了，才写些七八糟的话…”

“你不是说过去的东西你是忘不了的吗？”她脸上掠过一丝尖刻的笑意，但倏忽之间又消失了，白白的牙齿，咄咄人地说“七八糟的话！反正你写的东西你知！你哪一个字不是跟批判资产阶级法权，批判宋江对着的？！好歹我还上过中学哩！还有，我给你买个收音机，是让你听个戏解闷的，可你每天晚上上耳面，跟个特务一样，你这是啥？…”

“好了好了！我不想跟你吵架！”我慌忙阻止她大声的嚷嚷，朝炕上一躺，表示休战。

“那你想啥？那你想啥？…”她拧过，盯着我追问。说着，她的睛了。但她噙着泪，没让它来。

我想离开你！不但离开你，并且要离开这个地方！但我没有说，两凝视着窗外。那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的灰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使我心动。窗外有一只麻雀啁啾地在寒风中飞过。这间屋是温的，可是我情愿跟它易地而。

“我还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你讲理，你不狗肚。”她坐在炕沿上絮聒“我告诉你，多少次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你、摸你、亲你…可结果你还是跟没知识的男人一样！你现在好了，你现在是人了，我就那么一次，你就老抓着我不放，老拿我。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的这些事。只要我向上面透一个字，你章永璘就不是章永璘了！哼，你当我是傻？你当我不知你这些日在打啥鬼主意？你当我是那么容易甩掉的？…不信，你就试试！”

她的絮絮叨叨又使我动情，又使我气愤。我不愿意看她，但她非盯着我的脸不可。她温顺的时候是只小猫，躺在你怀里任你怎样摸她、她，而寻衅的时候又是只蟋蟀，一定要面对面、对地斗个你死我活。她的睛沉而决，可是腮上又蜿蜒而下弱的泪。对了，这就是她！啊，情，那些冗长的小说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字，从来没有从她嘴里说过。然而这就是她的情，得野蛮而专横。情，真是既让人眷恋又让人讨厌的东西。没有它不行，它大多了也受不了！

“哼！”我冷冷一笑“‘就那么一次’！要杀人的话，就那么一刀就行了。你那一次就把我的心伤透了，怎么也转不过来。你还想去告发我，我看你敢！你只要向别人透一个字，我们就不是夫妻了！”

“你看我敢不敢！”她说。

她的睛里有一丝游移，一丝慌，她不知现在怎么挽回局面，但又不甘示弱。她在我睛里看到了冷峻，但没有看冷峻的原因。她不理解我；她只把我看她的一分，因而她连她自己也不理解了。

“你只要再提我过去的事，你看我敢不敢？”她又重复说。

“真没平！”我说“我这件事跟你那件事本是两码事！怎么？你还想拿这件事来拿我吗？”

“哎！我就是要拿你！”她忽然又理直气壮地耍开了无赖。“你想咋样？你当我是那么容易甩掉的吗？”

“我本来不想甩掉你，可你竟然说这话，就是没有这样，我也非甩掉你不可了！你心里明白：你要告发我的想法，是你心里早就有的！”我在炕上架起二郎，同时掏一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离开她的借了，我想。

她的面孔突然气得发白，在炕沿上扭了几下，最后下了决心，猛地象猫似地起来。我以为她要过来扑我，而她却向那门板的书桌扑去，一把抓起我的笔记本抱在前。

我欠起，手指着她：“你不用抱得那么，没人抢你的！”说完，我又躺下了，着了烟，把火柴扔到门，顺势指着门说：

“我看你往外迈一步，只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