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大衣披好。这一动作颇有军人风度，我仿佛看到了二三十年前他的英俊潇洒。“这次上山，是我自己要求的。”他说“我甘心情愿去。说不定下山以后，山下就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了。唉，‘山中方一日，世是己千年’呀！”

“你估计会成什么世界呢？”我眯着睛问他。

“你知他们这次的矛对准的是谁吗？”他反问我。

“不知。”我想让他先说来。

“周跟邓！”他捂着嘴说了三个字，然后放下手。小睛里森森地发光“这两位一倒，共产党的最后一希望也就完了。那时候，就象《红楼梦》里说的：‘三去后诸芳尽，各自需寻各自门’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我好奇地问。

“我没什么关系，他们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他直率地看着我。“因为我不象你：第一，没劳改过；第二，没帽；第三，城市贫民，而你是资产阶级；第四，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把我的分橹掉，而你是个最下等的农工。我又是学军事的，说不定将来还有用武之地哩。而你，”他恢复了降贵纤尊的姿态，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脯。“老弟，你还记得我们蹲监狱的时候，队长指着你鼻骂的话吗？他说：‘章永球，你别梦想翻天，外只要有个风草动，首先拿你砍示众！’当然，他那时的意思不过是吓唬吓唬你，叫你老老实实，可是他这话里有真理，你得提防，他们死你就跟拈死一个臭虫一样，不需要向任何机关、任何人负责。”

“哑”慢腾腾地还没有爬上坡来，风不停地把过长的大衣绊住他的脚。周瑞成收回目光，看着我接下去说：

“你不见？胡世民和李义钧两人就是很好的例。胡世民是师的宣传科长，四九年参加工作，没有前科，他们把他死了，平反的时候赔礼歉开追悼会不说，队长还丢了官，不然这个曹学义还来不了这里。我听说，这场官司到现在还没有打完。李义钧呢，不过是你们农场的农工，跟你一样：劳改过、有帽，把他死了，现在有谁替他说过一句公话？”

这个平时谨小慎微，沉默寡言的人，竟把一切都看在里，一切都记在心上！

“是的。”我把烟捻成碎未。“其实李义钧比胡世民死得还冤。胡多少还可以说是自己病死的，而李才是活活让他们整死的。”

“对呀，这不都是我们在监狱里亲见的吗？”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这个人肯定工于心计，我真的要向他讨教了。

“老弟，”他的嘴虽然尖得可笑，但语气却是诚恳的。“还是主席说的话对：‘不要害怕打烂坛坛罐罐。’过去，我就是害怕打烂了家里的坛坛罐罐，保我过个平安日，到来…”他两手一摊，又重复了一句“还是成了这副样！你是聪明人嘛，应该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人挪活，树挪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