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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3)

犯吓得打翻了饭盆。

我们就这样把一个半睁着的老太婆放了白杨木钉的“脆儿”里。“脆儿”这是劳改犯人的俚语,要比文人所创造的“薄板棺材”形象得多了。不过,这个神婆还算幸运,一九六○年死的犯人连“脆儿”也没有,只是一张芦苇编的炕席。那时,我就差被炕席卷了去。

女犯和男犯是绝对隔离的。隔离得我们这些男犯几乎忘了旁边还有女犯的存在。然而,毕竟农场是一个农场,劳动是一劳动,路是一路,她们确确实实就在我们边,有的年轻的刑事犯,凭着公狗般的鼻,能嗅来女犯今天在哪里活,经过了哪条路,甚至今天她们女队发生了什么事。掉在土路上的一,这是女犯们用来当作银镯在手腕上的,是被剥夺了一切人间享乐的女犯的装饰品,于是成了劳改队女的标记。这就能引起男犯的遐想,编造一个故事,还有,小号的劳改鞋,几乎象儿童般的瘦小的足迹,那压在泥土上的浅浅的小脚印,以及仍在草丛里的馒渣和土豆(女犯们一般都比男犯饭量小),都会象园里幽雅的林间小径,成为一条通往两结合的路。当然,这结合只能是在神上的,就和暗夜中的梦一样,除非双方都是自由犯,那永远也不会变成现实。

晚上名以后回到号,大伙儿还没睡的时候,老劳改犯煨在火炉旁会给新来的人说许多黑囚衣下的风韵事。老劳改犯人是劳改队里的荷,农场的历史就是靠他们的嘴传下来的。据他们说,女人在劳改队里比男人难熬,她们脆弱的神经忍受不了孤独,她们总要寻求抚、支持和保护。有的女犯隔着铁窗向警卫人员调情:“班长,你的小老鼠要咂嘛?”只要有机会——而机会总是要人去寻找的,它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直径5毫米的铁丝也拦不住她们的冲动,她们中有的人会猛地扑男自由犯的怀抱。

现在,她们过来了。

晨雾已经完全消散。橙黄光下移到渠坝上,尘土上杂的足迹仿佛是无数奇异的纹。这真是一条荒唐而充满苦难的路。有雾的天气是不会有风的,柳树低垂着一动不动;渠边的芦苇和冰草傲然地戳向天空,似乎对这些女犯不屑一顾。女犯们踏着轻捷的步走过我们的小丘,以挑战的姿态接受我们的检阅。是的,她们的脚步还算是轻捷的,还可看有的女犯故意忸怩作态,因为下大田的女犯全是年轻人。

但是,如果不看她们的步态,如果她们也象芦苇和冰草那样傲然不动,谁能够相信她们是女人?《复活》里描绘踏上去西伯利亚的弗拉基米尔大的玛丝洛娃,仿佛穿的还是裙;我记不清那是白的还是灰的,总之是裙上还扎着巾。而这里的女犯们穿的却是和男犯式样完全相同的黑囚服。宽大的、象布袋一样的上衣和,一古脑儿地掩盖了她们女的特征。她们成了男不男、女不女的动,于是比男犯还要丑陋,她们是什么?她们是女人吗?“女人”只不过是习惯加在她们上的一个概念。她们没有腰、没有脯、没有;一张张黑红的、臃的面孔上虽然没有“劳改纹”但表现雌兽般的野。很多女犯边走边嗑还没有成熟的葵籽,用死鱼似的白斜睨我们,似乎还很洋洋自得,又仿佛这就是她们卖风情的一方式。葵沾在嘴的四周,象吐的一圈白沫。我的胃突然痉挛起来,泛上一。我掉过脸去。我不能再看。她们会败坏我对女的向往,对女人的兴趣,甚至败坏掉我对生活的希望。如果想到我曾经过的女人,我曾经欣赏过的女的艺术形象被抓到这里来也会成为这副模样,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

我背对着渠坝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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