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妈嫁给谁！”他们此起彼伏地起尖利的哨，不断地发短促的吆喝声，得得的蹄在大路上扬起团团黄的尘雾。远方，就是像翡翠一样晶莹闪光的山坡草场…这一天，他永远当作一极其特殊的温情，是那样刻地留在记忆里。

这里有他的痛苦，也有他的乐，有他对人生各个方面的验，而他的乐离开了和痛苦的对比，则会变得黯然失，毫无价值。去年天，他突然从山上的草场被叫回场。他拿着草帽惴惴不安地走挂着“政治”牌的办公室。董副主任对他宣读了一个文件，然后告诉他，过去把他错划成了右派，现在给他改正过来了，还要安排他到农场学校教书。董副主任的面孔庄重得毫无表情，一只早来的苍蝇在办公室嗡嗡地飞来飞去，一会儿停在墙上，一会儿停在档案柜上。董副主任的睛随它转来转去。手里着本杂志跃跃试。

“你去吧，到隔房里找潘事拿调令，明天到学校报到。”苍蝇终于落在办公桌上，杂志“啪”地一下，但苍蝇却狡猾地飞跑了，董副主任又失望地坐在椅上。“以后可要好好了，再不能犯错误了。！”

他被这突然来临的事震动了，以致就像受到电击一般，神在半痴半呆的状态之中。在认识上，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这次改正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意义和对他本人生活的本改变；他过去甚至也没有敢想象有这样一天。但是在直觉上，他的幸福在不断地增长。一纯然的快乐情绪就像酒在血里一样，开始把半痴半呆转化成兴奋的眩。先是他的咙发，然后全轻微地颤抖，最后泪不能遏止地往外汹涌，并且从腔里发一阵低沉的、像山谷里的回音一样的哭声。这副情景，使庄重得毫无表情的董副主任也动了，竟向他伸手来。他两手捧着董副主任的手，这时，才开始对未来有了一个朦胧的希望。

从此以后，他又穿上了蓝布制服，夹着备课本，拿着粉笔走教室，重续了二十二年前那个丽的梦。农场的职工都不富裕，孩们大都穿得破破烂烂，教室里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燥的光味。孩们在简陋的课桌后面瞪大了天真的睛惊异地瞧着他，想不到一个放牲的人成了他们的老师。可是不久，他就使孩们信服了。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贡献；他甚至还没有敢想象他这就是在为社会主义服务，为“四化”服务，他认为那是英雄们的业绩。他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尽到了他的职责。然而，就是这样，他也受到了孩们的尊敬。临来北京的那个早晨，他看见孩们一伙一伙地站在上学的小路上望着他的车。大概他们也听说他找到了在外国的爸爸，要跟有钱的爸爸国了吧。他们一个个都压抑着惜别的冲动，带着沮丧的神情，默默地目送他的车过了军垦桥，过了白杨树林，消失在荒地的那边…有时，放牧员们还会从十几里外来看他。那位老放牧员现在已经八十了，脚依然健。他坐在炕上，捧着灵均的《现代汉语词典》挲着：“还是有学问的人能，看这么厚的书，这怕要看一辈哩！”“这是字典，是查字的，”“郭蹁”告诉他“你真是，活糊涂了！”“是呀，活了一辈，当了一辈睁瞎，看电影连个名字都不认得，光看个人影儿动弹。”放牧员们叹着，在这崭新的时代里产生了对文化的需求。“啥都得有文化。上次我给牲拿药，差把外用的喂了牲。”“郭蹁”说：“‘老右’，你可是从咱们堆里来的。咱们这些人完了，咱们的孩可托付你了…”“是呀，”老放牧员说“你要是教得我那小孙孙能看这么厚的书本本，也不负咱们穷哥们在草场上来的情…”

这些毫无文采的语言，非常形象地说明了他工作的意义，使他对未来的希望更加明确起来。他在他们上闻到汗味，闻到饱满的青草味，闻到烈的大自然的气息；他们给他带来那么熟悉的、亲切的觉，完全和跟父亲与密司宋在一起时所有的那压抑迥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