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树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是低沉的、克制的。快到中午，一段渠堤修好了。她叫其他女战士把“犯人”带到另一段渠湃，留下我和“多事先生”在这里收尾工。等人走远后，她让我们也到树下来，嗫嚅地对我说：“我…我还不知…你还有妈。”

“啊！”我突然愤怒地喊叫起来“难我就没有妈吗？！”这时，我只觉得昏目眩，前一片金黄的光，光中飞舞着无数苍蝇似的黑。“难只你们有妈妈？难我们阶级敌人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难我们就没有血没有吗？难我的妈就应该…”一霎间，我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血一下涌到，浑战颤不停，最后竟喊失音了。我焦灼地用十指抓挠着咙和脯。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双手摇，惊慌地反复这样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仍剧烈地战颤着，抓挠着，嘴角了白沫…

“你打我吧！啊，你打我吧！”她把枪撂到地上，抓住我一只手“你打我气就好了…你打吧！就这样，就这样…”她把我的手使劲向她脸上挥“就这样，你打呀！你打呀…”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一气终于冲来：

“你！你！你得远远的…”

接着，我转扑倒在渠堤上，放声嚎啕起来。

“唏、唏！多事、多事、多事！…”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中午酷的光把渠堤上的沙土晒得发了。燥的、闪光的细沙，悄无声响地从堤坡上蜿蜒下，如同不尽的、结晶成固的泪。细沙到我，到我赤的脯，给了我一凄凉的温。一只土蜥蜴，在芨芨草丛中探，用米粒大的黑睛望了望我，又急匆匆地掉尾爬去，几只小蚂蚁，在我前商议着，踌躇着，最后像还叹息了一声似地败兴而归，她用细的手，胆怯而温柔地挲着我的脊背。我的肤陡然到一阵清凉的舒，同时闻到一茉莉的香气。

“背都晒脱了，给你抹香脂。”她蜷着坐在我旁边的堤坡上，声音发颤地说“以后活穿上衣服，要注意呀。”

“你走吧，”我只是无力地摆动手臂，忘记了她是看押我的“你走吧，你走…”

“现在我看清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叹息了一声，愁苦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别人伤心，他们兴…你别伤心，以后慢慢会好的，主席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救了人，总有好结果的。他们知恩不报，还折腾你，总没有好结果…”

我动了一下，闭上睛。在人的暴烈冲动过去以后，多年来被培养成的驯顺的理念又习惯地控制了我。我觉得她那无视象的政治概念，仅凭一简单的是非观，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的法是幼稚的，我不敢想像刘俊。他代表的是历史上那么大和正确的力量，这力量是我一直崇敬的对象。现在，好像它越残酷恐怖就越使我痛切地尝到惩罚的滋味，越使我折服，因而也就越使我自怨自艾，悔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