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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3/3)

,魏山说上十句,她多能应上一句:“可不呗!”平时说的话,不“羊该喂料了”、“东渠上的苦苦菜真”、“这细盐面不如大颗青盐咸”这一类。一个大风天,魏山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回来,好不容易转向跑到家,秀莲迎着他却笑:“大风天骑车好,骑上不登!”“不登?不登!也不看是啥风!”魏山一肚气,从此给她起了个浑名叫“不登”“不登”倒是经常乐呵呵的,但魏山总瞧不上她,《九九艳天》只会唱一句:“十八岁的哥哥坐在小河边”往下,就由她自己哼了。不在城里买的什么好衣服,穿在她上也没有那说不上来的风度;走起路来的,手摆得跟划船一样,坐在沙发上——用汽车内胎绷的土沙发——也跟坐在田埂上似的,叉开两条大,哪有一知识青年那聘娉婷婷的姿态…魏山一气之下,跑到他大哥那里躲了起来。

二儿一跑,他老婆也同时病倒。他女儿所在的县医院治不好,转到了省城的大医院。一检查,是颈癌,活不了多少时候了。

“她这个病呢,不是一天两天得的。”一个白胡镜的老大夫把他拉到走廊上,告诉他。“我们中医的说法,她是长期的虚脾,引起下注,白带不止,再加上不讲卫生,结果…过去,她是不是表现得很懒,什么也不想动弹,说她懒,像有病的样,可还很能吃,吃,还要吃好的?并且五心烦躁,发脾气?…是,是,”老大夫不是安他,却责怪他说“唉,你们农村人啦,往往忽视这个,有病,不早看。”

原来,她的懒、馋、情冷漠、“五心烦躁”全是因为病!

他老婆已经骨瘦如柴,白生生的被下面仿佛没有,光一个桃大的脑袋放在枕上面,地埋怨他:

“你…一辈也没对我好过!”

“是呀,是呀…”他伛着腰坐在方凳上,像磕似地把磕着钢丝床的床沿“你快好吧,你快好吧,好了你吃啥我给你啥。”

病房里一片白,墙、窗帘、柜、床、被、凳…成了一个冰霜的世界,既凄凉,又给人一不祥之,空气里也仿佛弥漫着一刺鼻的霉味,这气味活人是受不了的,他从来没有过医院,来到这里,看着跟他同床共枕了半辈的人一步一步地蹭着离开人世,看着生命从这个人的上一丝丝地去,他觉得天旋地转。不咋说,老伴跟了他快三十年,在这半生里,他没有到她的温,老伴儿又到过他的温么?想到这,他心中涌起了一阵烈的、不可抑制的怜悯和悲哀。

“你,你总想着一个人哩。”老伴儿虽然病膏肓,目光却异常凌厉。“我知,你心里,老念叨着韩玉梅哩!”

他惊愕地停顿了一下,但又继续不停地在床沿上磕着脑袋,对着这个垂死的病人,他沉痛地忏悔

“是、是…我没对你好过。你好了,回家去,我对你好。”

“晚啦,我知的…”老伴儿的目光又蓦地柔和下来。甚至变得从未有过的亲切和恋。“算啦,过去的就算啦。唉,这也是一辈…现时,就是三三。你给三三办城吧,过去,庄人有地哩,走到哪儿,心里总念着地,念着庄…现时,庄人连一掌地都没有,你叫他咋农村哩,你叫年轻人咋有心侍地哩…你让三三城去吧。”

“是,是…我给他办,我给他办…你好吧,好了咱们回去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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