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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4/4)

统战长终于拜了下风,放下茶缸,神秘地从怀里掏一封没有封的信。

“这是王书记给你的,锦妙计全在这儿了。你好好想想,‘四清’那阵,不是王书记,你不划成三类才怪。王书记待你可不薄呀。”

“呸!”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声娘。

实际上“四清”那阵,县上的王一虎怕他功盖主,尾大不掉,未必不想搞他一材料,敲打他一两下,曾经领着社教工作队到魏家桥大队来过两趟,这帮人一来就疑神疑鬼,风声鹤唳,好像到都有“小辫”拿着匕首躲在门后,贫下中农家也不敢住,全挤在独郝三留下的两间破土坯房里。庄上的社员都骂:“让这些家伙冻得狗啃绳去!咱们里面谁要说天贵一句坏话,以后就别想在这大队呆!”吓得连“黄鬼”的烂婆姨也不敢去告密。十几个工作队员拿着记录本,东溜溜,西窜窜。“背靠背”——这是“四清”中令人骨悚然的词儿——开了无数次小会,竟没有抓住他一可疑的材料。附近社队全倒了,他成了硕果仅存的宝贝。其实,他们魏家桥大队的“黑田”就占全大队耕地面积的七分之一。这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给他最大的教育,就是使他真正认识到了“群众是铜墙铁”许多倒下去的并不是拍上面的拍到上去了,而是得罪了群众;倒霉的人必有他可恶之,幸运儿自有幸运的理…

信封里装着一张写得很潦草的信纸,他只能认铅印的或打印的仿宋字,书写的信他连一半也读不下来。他又把信纸信封,往政治事面前一扔。

“我不看。你说吧。”

政治事无可奈何地看看他,想了想,又对他谅解地一笑,把信装回袋。

“咳,是这样的:他们夺权,实际上是反革命行动,跟主席支持的上海工人不一样。你原来欠考虑,站错了队,可反戈一击有功哇。我告诉你一个绝密:他们夺了权以后,内又分了一派,叫‘红革造’,清一是革命、红五类,没有那些嘎尔什的狗崽。其实,那就是保咱省委、贺书记跟王书记的,‘红革造’决定在星期天——四月二十二号举行反夺权,也不要你使多大劲,你就在你附近公社、大队凑上二百个年轻力壮的社员,打起‘农民赤卫队’的旗号,那天到县上去一冲,这就证明咱们反夺权有贫下中农的支持了…”

骤然,一领袖和野心混合在一起的,像针剂一样注了他的血。他如同喝醉酒似的又飘然又兴奋。在那天批斗贺立德的大会上,他就曾这样想:啥“他妈的,罢他妈的官”要叫我这个没上过学的庄人来编词儿,还比你们哩!可是这些人居然也能搞得“天翻地覆慨而慷”既然把世界翻个个儿是这么容易,我魏天贵为啥不能试试呢,这个桀骜不驯的汉在那时候就滋生了一想去与“造反派”拼搏一下的勇气。现在,正如政治事鼓动他的:“历史的任务是历史地落在你的肩上了。”他捋捋袖,决定它一番。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本公社的其它大队和罗渠公社的几个大队去纠集人。就在这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尤小舟的话:“要保护好自己的乡亲。”他跟那些还没倒下去的社队多说了一百,谎称王一虎要的是三百,他自己大队一百,其余的二百要由别的大队。果然,他成了反面人以后,号召力倒更大了,下午,各大队就派人把认的人数给他报了来。愿意支持他反夺权的人十分踊跃,竟上了千。

他从一千多人里挑二百个壮小尕,魏家桥大队单枪匹了他一个。四月二十三日清晨,他率领二百人,杀气腾腾地往县城开了。

“喂,听着,”他骑在大青骡上,挥舞着民兵练武用的红缨枪,向魏家桥大队的队长和社员们发表告别演说“小麦要淌了。渠要清好,化要撒匀。‘军队向前,生产长一寸。’一寸还不行,得长一尺!要不,现在全国都在武斗,国家就没粮啦!”

“你放心走吧,队上有咱们哩。”

“天贵,打到省城去,当上省主席,我给你牵坠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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