哩。”吴尚荣也穿一绿军装，胳膊上的红袖箍有半尺宽，前着一个有碗大的像章，咙沙哑地说“你是全县农民里有影响的人，咱们工人正要得到贫下中农的支持哩。”

“嗐！咱们农民有啥力量，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他听着不是找自己算“双打”的账，于是装作傻乎乎的样。

“你看你，农民也要关心国家大事嘛。”吴尚荣却很严肃认真“现时党里现了修正主义，咱们工人农民不关心，谁关心？走、走，咱们边吃边谈。”

“人家是官，势力好大哩，咱们小百姓关心啥用？别闹得草人人儿放火——自难保！”他果真变成颗榆木脑袋，站在原地不动。

“哎呀！…唉，也难怪，住在乡下，又受了好多年蒙蔽。”吴尚荣并不责怪他无知，仿佛可怜他似地开导说“他们搞修正主义，咱们就起来造反呀。主席早说过了，‘造反有理’，谁不知你在旧社会里都敢造反，是个天生下来的造反派？走、走、走…”

这话不假。他把小白脸连长捶死以后，国民党省政府和师区四张榜通缉他，反而使他在这一带成了传奇式的英雄。

“还反啥哩，过去的事，尾穿豆腐，不能提啦…”他心不在焉地嘟哝着，睛却瞄着吴尚荣的后：这时，两个造反派正押着贺立德站在县中学厕所门。厕所里显然在赶人，人们一个个提着往外跑。他脑一转，赶捂着肚。“好吧。我这两天肚闹病，先去一下，等会儿我到司令——不是工办大楼吗？找你去。”

说完，他甩下“革造联”的大司令吴尚荣，弯着腰向厕所急急忙忙地跑去。在门站岗的“造反派”看他是刚才跟他们的司令谈得很亲的老乡，把他放去了。

唉，十七年前，在镇公所的台阶上和贺立德握手的时候，他想炸脑袋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到这肮脏的地方来找贺立德。

“老贺…”

他在贺立德旁边的坑上蹲了一会儿，听外面没有动静，轻轻地招呼了一声。过去，他喊贺立德“贺政委”、“贺县长”、“贺书记”、“贺主任”而这一声“老贺”就把全过程轻轻抹掉了，他一下和“县长”、“政委”站在平等的地位上来了。

“啊、啊…你还敢…”

贺立德本没想到他在现在会用这亲的吻招呼自己，他来时连看也不敢看他一。听到他一声“老贺”贺立德的泪不由得扑扑地往下滴答。

“老贺，唉！啧…”

他不善于表达细腻的情，这一“唉”、一“啧”已经显示了他的全心情了。

“老贺，这个，你先拿去着。”他从棉袋里掏准备来县上顺便给娃娃买布的十块钱。“你让人押着，一定很不方便，需要啥，我以后想办法给你送来。”他知贺立德的人早几年死在县医院，没人给贺立德送东西。

“哎呀！这，太，太…他们把我从宿舍里拖来，什么也没带，连烟…这，太…”贺立德赶用手背抹去泪，接过钱慌忙揣棉袄里边的袋。

这又是想炸脑袋也想不到的事；贺立德为了十块钱竟会对他如此激涕零。一怒火从他这个剽悍的汉中蹿上来，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妈的！我看这帮家伙，纯粹是反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