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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3)

来了。大伙儿没劲活,我能打着?都是贫下中农,乡里乡亲的。可我也思谋着,运动总是一风。等这风过去了,咱副业还得搞。不搞副业大伙儿受穷,机械化也化不成。可你别碰到风上,咱大都顺着过来了,犯不着在小地方拗了上的意思。就说打狗吧,真是不抓西瓜尽抓芝麻的事,我也觉着没意思,不过上把这事已经提到纲上来了,说不打狗就等于窝藏了反革命,咱队上来的工作组组长又是县委委员,那天统计了一下,咱队上有十条狗,结果只打了九条,叫工作组说咱这个先队连打狗都贯彻不下去,还咋批判资本主义呢!说实在的,邢老汉,要是为了你那女人的事,天塌下来找魏天贵替你撑着,大不当这个骨泉队长。这条狗嘛,你就宰了算了,让上满意,以后咱们队的事就好办了。他前脚走,你后脚就再养一条,你看咋样?”邢老汉先还没在心听,后来越听越真切,最后又提到他女人,邢老汉真是百集。他知天贵是诚心帮过他的,为了一条狗,他能让天贵为难?他低着,在上狠狠地拍了两掌,又伤心又决断地说:“天贵,我不能让你为难,你说的都是实情话,你明天就叫人来打吧。我自己下不了这个手。”

这一夜,他没有睡觉,呆呆地坐在炕下的土坯上烟。狗一也不知这就是它的末日,仍然亲切地把撂在邢老汉的上。邢老汉一面抚摸着它像缎一样光的脊背,一面回忆他半个多世纪风里来雨里去的经历。他也曾经听说过,城里的、工人、教书的、唱戏的,这些年来在运动里没少挨整,又亲见过魏天贵这样的农村小挨过批,但没想到最后闹得他这个扛了十几年长工的普通农民也不得安:先是因为份问题妨碍了他的家幸福,终于连剩下的一虚妄的安也被剥夺了。他不知这是为什么,只隐隐糊糊地听说这就叫“政治”这就叫“阶级斗争”他微微地摇摇,无声地叹息了一下;他觉得这样的“政治”和这样的“阶级斗争”是太可怕了。他觉得在这样的“政治”和“阶级斗争”中,生活已经变得毫无意思了。

他轻轻地拍着他的狗,就像拍他的孩一样。我们中国农民在不可避免的灾难面前总是平静和忍耐的,他又一次发挥了这一特。他既然发现了他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意义,留着一条狗又有什么用?而且,这条狗的生命居然和全队人今后的生活有关系。他自言自语地说:“你先走吧,随后我就来。”

他抬起来环视这间小屋,想寻找一些那个要饭女人留下的痕迹。就是这间土房,从屋到地面,几乎每一平方寸都经过她清扫,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经过她洗。可是,她走了,这些东西也都如死一般地沉默和灰暗了,只有一的痕迹刻在他自己血淋淋的心上。然而,他并不埋怨她悄悄地舍他而去。他认为一个好的、有良心的妇人就是应该回去的;而且,她的不辞而别还曾给他留下了一线希望,使他在两年的时间里还有劲活下去,所以他对她只有激。

第二天早晨,他把狗喂得饱饱的放了去。还没到晌午,他在场上听见圈里突然响起一声清凄的枪声。他知这准是对着他的狗放的,心里猛然泛起一阵内疚和懊悔。当他跑到圈去时,行刑的人已经扬长而去了,只有一群娃娃围着他的狗。狗展展地侧躺在地上,脖下面一缕细细的殷红的鲜血,一只瞳孔已经放大的睛,和那个要饭的女人的睛一样,着惊惧不安的神斜视着碧蓝碧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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