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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7/7)

血。这病他一生里只见一例,那是南原桑枝村一个老寡妇得的。她守寡半世,把两个儿拉扯成人,兄弟便分家时,为财产打得破血,断胳膊坏,老寡妇气得栽倒在地气血蒙。冷先生被请去时已为时太晚,球上薄如蝉翼的血泡儿业已破裂,血从窟窿里汩汩来,直到老寡妇气绝。冷先生说:“我来不及跟谁商量就动了刀。这病单怕血泡儿破了就收拾不住了。”白嘉轩摸了摸左上蒙着的布条儿,冷漠地笑笑:“你当初就该让它破了去!”众人纷纷劝白嘉轩。白孝文压低声儿提醒冷先生说:“大伯,这件事日后再甭说了,传去怕影响不大好。”

一月后,白嘉轩重新现在白鹿村村巷里,鼻梁上架起了一副镜。这是祖传的一副晶石镜,两条黄铜儿,用一丝带儿,以防止掉下来碎了。白嘉轩不是鼓不起往昔里盛凛然的气势,而是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尤其是作为白县长的父亲,应该表现善居乡里的伟大谦虚来,这是他躺在炕上养息伤的一月里反反覆覆反思的最终结果。微显茶的镜片保护着右边的好,也遮掩着左边被冷先生的刀挖掉了球的瞎,左已经凹陷成一个丑陋的坑洼。他的气柔和,脸上的肤和所有官不再绷,全世事达者的平和与超脱,骤然增多的白发和那副镜更添加了哲人的气度。他自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黄到原坡上去放青,站在坡坎上久久凝视远暮蔼中南山的峰峦。

白嘉轩牵着悠悠回家,在村外路外撞见鹿霖就驻足伫立。在一及膝的台田塄坎上,鹿霖趴在已经返青的麦田里,用一只废弃的镰刀片,在塄坎的草丝中专心致意地掏挖着的块状。他的棉衣棉线断开,吊着一缕缕一串串污脏的棉儿,满的灰发像丢弃的破毡片苫住了耳朵和脖颈,黄里透亮的脸上涂抹着屎鼻涕和灰垢,两只手完全变成乌鸦爪了。他匍匍在地上扭动着腰,使着劲儿从草丛刨挖一颗鲜的羊,捡起来也不,连同泥土一起嘴里,整个脸颊上的都随着嘴香甜的咀嚼而快地运动起来,嘴角淤结着泥土和羊。鹿霖抬盯了白嘉轩一,又急忙低下去,用左胳膊圈盖了一片羊蔓,而且吐哝着:“你想吃你自个找去,这是我寻见的,我全占下咧!”白嘉轩往前凑了凑问:“霖。你真个不认不得我咧?”鹿也不抬,只忙于挖刨:“认得认得,我在原上就没有生人喀!你快放你的,我忙着哩!”白嘉轩判断这人确实已以丧失了全生活记忆时,就不再开

鹿霖被民兵押到台下去陪斗,瞧见发即将被死的岳维山、田福贤和鹿黑娃,觉得那枪膛的快枪弹将着自己的耳梢那三人的脑袋。耳梢和脑袋可就只差着半寸。他瞅见主持这场镇压反革命集会的白孝文,就在心里喊着:“天爷爷,鹿家还是不过白家!”当他与另外九个保长一排溜面对拥挤的乡民低端立在台时,就听着一个又一个人上台控诉岳、田和黑娃的罪恶,台下一阵过一阵要求死这三个人的号声狼。鹿到不堪负载,双几次差跌跪下去。突然脑里嘣嘣一响,似乎肩上负压的重被推卸去,浑轻若纸灰。拥挤在鹿霖近前的人嗅到一臭气,有人惊奇地嘻笑着叫起来:“鹿霖吓得屙到了!”许多人捂鼻掩,却争着瞧鹿霖。屎屎顺着棉下来,鞋袜,溢到脚下的地上,恶臭迅速扩散到会场。民兵发现后,请示过白孝文,得到允许就把鹿霖推着搡着会场去了。

冷先生的中药和针灸对鹿霖全无能为力,他被家人捆在树上一碗又一碗汤药,仍然在屙屎。他的有灵的生命已经宣告结束,没有一丝灵的生命继续延缓下来。女人鹿贺氏也不再给他换衣换,只在吃饭时给他一碗饭或一个馍,就把他推后门,他上的新屎陈足以使一切人窒息。夜晚他和那条黄狗蜷卧在一起,常常从狗盆里抓起剩饭嘴里。

白嘉轩看着鹿霖挖一大片土,被割断的羊扔了一堆,忽然想起以卖地形式作掩饰巧取鹿霖慢坡地坟园的事来,儿孝文是县长,也许正是这块风宝地荫育的结果。他俯下去,双手拄着拐杖,盯着鹿霖的睛说:“霖,我对不住你。我一辈下这一件见不人的事,我来生再世给你还债补心。”鹿霖却把一颗鲜灵灵的羊递到他前:“给你吃,你吃吧,咱俩好!”白嘉轩轻轻摇摇,转过时忍不住下泪来。

农历四月以后,气温骤升,鹿霖常常脱得一丝不挂满村跑。鹿贺氏把他锁在柴禾房里,整整锁了半年之久。他每到晚上,便嚎着叫着哭着唱着,村里人已经习以为常。冬后第一次寒侵袭白鹿原的那天夜时,前半夜还听见鹿霖的嚎叫声,后半夜却屏声静气了。天明时,他的女人鹿贺氏才发现他已经僵,刚穿上的棉里屎结成黄蜡蜡的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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