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事无须赘述，倒是这个老本人的一些怪癖传不衰。他娶媳妇的第二天到丈人家回来，一门就脱下新衣服，穿上原先那条条缕缕的破衫烂和踏断了后跟的烂鞋，媳妇说：“你还穿这——”老二说：“这咋？这叫金不换。”直到他死，尽土地牲畜房屋已发展到哥哥败家之前的景况，被卖掉的那一半庄基用过原价三倍的价钱再赎买回来，如愿以偿盖起三间厅房，他仍然是一补丁摞着补丁的衣。白鹿原的人因他而始，把补丁称作“金不换”白家老大败家和老二兴业发家的故事最后凝炼为一个有无的木厘儿，被村村寨寨一代一代富的穷的庄稼人咀嚼着品味着删改着充实着传给自己的后代，成为本原无可企及的经典的乡土教材…

“我看咱家只差一步就闹到重用木匣的地步咧！”白嘉轩喝了几盅酒，慨起来“你们看看孝文是不是那个败家老大？哈呀怪人说各家坟里家里也就是那几个蔫鬼鬼上来下去回转着哩！说不定哪一代转上来个败家的鬼鬼就该败火了！孝文不是一个？是！只是我还活着，孝武也长大了，才没给他踢踏到那一步…我把他赶去，你（盯住仙草）还怨我心，怨我不给他周济一斗半斗，是我啬呀？周济也得周济那号好人，像他那号败家，早饿死了早让人目清闲…孝武哇！今黑我就把这匣给你，当然用不看拿它攒钱，你常看看它就不会迷住心窍。”

听到木匣的故经，鹿三却顿然悟山背粮的由来。

在丰饶的关中平原两料庄稼因旱绝收的年馑里，北边黄土原的山区却获得少有的丰收，于是就形成了平原向山里人要粮的反常景观。山里不棉，白鹿原人背着一捆捆一卷卷家织土布，成群结队从各个村庄来，汇集到几条通往山峪的南北向的官路上，背着袋山的人和背着布卷山的人在官路上穿错，路面上被踩踏半尺的粉状黄土。好多人趁机起地地的粮掮客，他们从山里掮背回粮，到白鹿镇兑换成布匹或者成衣，再掮背着布匹和衣服山去兑换山民的包谷和谷，用赚下的粮养活婆娘和娃娃。白鹿镇成为整个原上一个粮集散重镇，红火的景象旷古未见。

鹿三让他的女人把木柜里仅存的几丈纯白土布和丈余蓝格条布一齐捆眷起来，再把大人和娃娃的新旧衣服捋码一遍，凡是当下穿不着的都叠捆起来。女人挑来拣去作难不定唉声叹气。鹿三却果断得多：“救命要，穿烂没啥受冷也不要，肚里没啥真不行喀！”当他估摸布匹和衣服能够换得尽他一个人背的粮时，就给白嘉轩告假：“你去你去，得几天走几天，路上甭赶得太，当心事，而今人都吃不上虚。”鹿三转要走的当儿，白嘉轩又说：“三哥，让孝武孝义跟你一搭去。”鹿三转过笑着问：“你叫娃去背粮不怕惹人笑话？”白嘉轩说：“谁笑由谁笑去。”鹿三就认真说：“孝武去行孝义去怕不行，娃太小，甭说背粮光是跑路怕也跑不下来，来回好几百里哩！”白嘉轩冷冷他说：“要是从场里把粮袋挪到屋里，我就不让他去了，就是图了这个远！让他跟你跑一趟有好，他们兄弟俩也就知粮是个啥东西了。我说嘛…你把你那个二娃也该引上。”鹿三动而又钦佩，回到屋里对女人诵叹不迭：“嘿呀呀！你看嘉轩这号财东人咋样教后人；咱们还贵兔娃哩不敢叫背粮去…”

鹿三领着成年的孝武和未成年的孝义以及兔娃，四个人结伙搭帮在啼时分上了路，太西斜时峪，山和山的人在峪会合，有人在这儿搭下庵棚开起客栈，兼卖稀饭和包谷面饼。四个人歇息一会儿吃了自带的粮又上路了…因为带着两个孩而延缓了行程，五天的路程走了七天才回到白鹿村。傍晚时分，孝武孝义在村鹿三兔娃分手后走街门，孝义扑通坐到地上起不来了。白赵氏首先看见归来的两个孙，捧住孝义的脸嘘叹不止，孙的双燥起一层黑的，嘴角淤着涸的血垢，睛地陷下去了，抚着血泡摞着血泡的脚片痛不可支。白嘉轩跟着仙草走到院快活地逗儿说：“三娃你这下知啥叫粮了吗？孝义苦笑着：“爸呀我日后掉个馍儿都拾起来…”孝武媳妇把一盆端到院里，让自己的男人和弟弟孝义洗脸。白嘉轩阻止说：“先甭洗脸。把刚才背回夹的粮再背上”…白赵氏忍不住赌气地说：“再背到山里去？”白嘉轩和颜悦地说：“给他三伯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