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走一家小栈，青石垒的柜台上铺着一块黑光亮的生漆漆过的木板，柜台里有幽微的烧酒的香气儿。一个佝偻着腰的瘦老汉问他吃哩还是住哩？黑娃说想吃也想住。佝偻老汉说你先住下再消停吃，随之领他走里间，一排大炕，炕里的火呼呼啦啦燃烧着，屋里一很的松烟气味。炕上坐着躺着的几个人，全是山民们烟熏火燎得乌秋秋的脸。佝偻栈主向他介绍有野猪獾野，征询他的意愿要吃碗还是吃大块。黑娃问啥叫碗啥又叫块，才得知下一块蘸盐面吃叫块，烩了汤的叫碗。黑娃又饥又渴自然要了碗，一只大如小盆的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野猪，其实不过四五块，筷挟不起来就动手抓起来撕咬，又吃了四个在炕里烤得焦黄酥脆的黄包谷馍，便觉得浑困惫不堪躺到在炕上，佝偻店主赶过来说：“客官付了账再睡，臭行的臭礼行。”黑娃摸了摸没有零钱就给他一枚银元。夜半时分，黑娃醒过来时已被捆死了手脚，听见有人在黑间里说：“客官甭惊，我认得你。你去年到咱寨上叫咱改号换旗你记得不？”

“兄弟你演了一‘二’。”土匪说。黑娃被放开手脚解去蒙在上的，烈的灯光耀得他睁不开睛。土匪说：“亏得我没跟你挂上共产党的牌号，要不咱俩而今都没有个落脚之地了。”黑娃这时才看清上匪的脸，比一年前没有多大变化。去年鹿兆鹏差他来这山寨企图说服这土匪转成共产党游击队失败了，现在自己落到此，自然心境全非了。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咧了咧嘴角说不话。土匪说：“兄弟你放心住下，没人敢碰你一指。你好好吃好好睡先把伤养好，要革命了你下山再去革命，革命成功了穷人坐天下了我也就下山务农去呀！革命成不了功你遇难了就往老哥这儿来，路你也熟了喀！”土匪唤人来给黑娃肩的伤敷了药面，就摆了几碗菜和一坛酒。黑娃喝得脸红耳赤，伏在桌边放声大哭起来。他痛痛快快哭了几声，猛地站起来嘲笑说：“堂堂白鹿村下我一个土匪罗！”

上匪刀在手上刺血滴人酒碗里，黑娃接过刀也割破中指，俩人喝了血酒，又在香案前焚香叩拜，黑娃抬一看香案后的崖上画着一只涂成白的狼。拜叩完毕，黑娃说：“白鹿原没见个白鹿，倒是真个了个白狼。”土匪喝：“拿宝罐来。”有人立即送上一只半大的青釉瓷罐，土匪把罐儿翻过来，倒两朵一模一样的木刻黑白牡丹，要黑娃用手摸一个来。黑娃问其用意，上匪说：“你先摸了再说。”黑娃伸手到瓷罐里随例拈一朵来，正是白的。土匪笑：“兄弟有福。”接着告诉，山寨里养着两朵牡丹，由弟兄们抓闸儿平等享用。这个白牡丹用重金从城里开园寺买来的人是绝了。那个黑牡丹的来历向一切人保密而且不许打听，只享用就是了。黑娃皱皱眉嘴里罗罗嗦嗦说自己还不习惯这号事。土匪笑着大声说：“兄弟呀，土匪就是土匪，土匪就享这号福，想享旁的啥福享不上。你顾虑啥哩？”

黑娃和白牡丹睡了，后来也和黑牡丹睡了；白牡丹白得好看，黑牡丹黑得漂亮。肩伤掉痴以后黑娃参与了第一次抢劫活动。他手脚利索抢法特好脾气随伙儿，三五次抢劫后就得弟兄们拥，土匪给他加冕为二拇指。土匪们的组织五八门称谓也别心裁，土匪被尊称为大拇指，二目黑娃自然就是二拇指了。有一次抢劫令黑娃难忘，那是在盘龙镇抢劫一家药村收购店铺时，他从装着中药的麻包垛里揪年轻的掌柜，竟是白嘉轩的老二白孝武。他掖着他的领拘得他直翻白儿，随手就压到地上面朝脚地，接着给一个弟兄，自己就退到店铺门来，对守在门的一个弟兄说：“你去我来守门，我蹬到一条里了。”抢劫碰见熟人是土匪的忌讳，叫蹬一条或者说撞到舅家门板了。黑娃在癯听见孝武挨打时的惨叫，忽然想起和他以及他哥哥孝文坐他家方桌念书的情景。

洗劫白鹿村白嘉轩和鹿霖两家的行动方案是黑娃一手设计的，纯粹是为了报复白嘉轩在词堂用刺刷惩治小娥的事。黑娃作了区别对待，要求他的弟兄务必死鹿霖，如果时间充足就敦死他，不料鹿霖命大侥幸逃脱了，让那个老棺材瓤当替；黑娃对打劫白家的那一路弟兄说：“那人的病在腰里，腰杆儿太大直。我自小看见他的腰就难受。”弟兄们一个个情绪涨，这是替二拇指报仇雪恨的机会。黑娃向弟兄们最后叮嘱一句“弟兄们活儿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