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糁面儿的大碗，残留着稀稀拉拉的黄的包谷糁，几只苍蝇在碗里嗡嗡着，说：“我不会添。我自小也没添过碗。”黄老五说：“自小没添过，现在学着添也不迟。一粒一粥当思来之不易。你不添我教你添。”说罢就扬起碗作示范。他伸又长又的，沿着碗的内沿，吧卿一声添过去，那碗里就像抹布过了一佯净。一下接一下添过去，双手转动着大瓷碗，发一连串狗添时一样吧卿吧卿的响声，添了碗边又扬起添碗底儿。黄老五把添得净的碗亮给他看：“这多好！一也不糟践粮。”黑娃说：“我在俺屋也没添过碗。俺家比你家穷也没人添碗。”黄老五说：“所以你才门给人扛活儿要是从你爷手里就添碗，到你手里刚好三辈人，家里六人说，百十年碗底上洗掉多少粮，要是把洗掉的粮积攒下来，你娃娃就不门熬活反是要雇人给你熬活罗！”黑娃的胃早已随着黄老五的伸缩搅动起来，一阵阵恶心，话也说不来。黄老五说：“鹿相你这娃娃事事都好，活泼势又不弹嫌吃，只有不会添碗这一样病。你知不知？顿顿饭毕你先走了，我都替你把碗添了。你只要从今往后学着添碗，我就雇你三年五年，工钱还可以往上添。”黑娃说：“哪怕不要工钱，我都不添碗。”说罢就转过走了，走到过转过，黄老五抱着他的碗添得正。黑娃看见别人添自己的碗更加难以容忍“哇”地一声吐了。随后居然成了一病，他一看见黄老五的嘴就想呕吐，整得他脆拿上两个馍馍躲到圈里单独吃了。他终于忍受不住，咬咬牙舍弃了一月的工钱，吃罢早饭借着单独上地的工夫逃走了。

他烈地思念小女人。一月来她的日怎么过，他沿着一条官扯开步再往东走，当夜静更时分，黑娃已经站在那棵熟悉的椿树底下了。他爬上树，翻过墙，院，摸到西厢房门，竹帘卷在门楣上方，门上吊着一只黄铜长锁。黑娃不敢久停，沿着原路又了院，转来到隔的号。黑娃翻上上围墙，看见长工李相和王相睡在号院里。他下去，摇醒了李相，吓得李相嘴里呜呜哇哇话不成串。黑娃悄声问：“李大叔，小女人呢？”李相说：“回娘家去了。”黑娃再问：“知不知约摸啥时候回来？”李相己完全清醒，恢复了活泼的天：“你孙把人家日了，郭举人早把她休了，还回来个球！”黑娃急问：“好叔哩！小女人娘家在啥村？”李相说：“你还撵到人家娘家门上去日呀？”黑娃求告说：“好叔哩！啥时候呀你还尽说笑，快给我说一声。”李相说：“往北走，三十里，有个田家什字——”黑娃作个揖，亲呢地摸了一把还在酣梦中的王相，就拉开门闩了号院。

第二天早饭时，黑娃踟蹰在田家什字的村巷里，打听谁家雇人熬活。人说，田秀才近日病倒，正需雇人理棉田。黑娃找到田秀才家门，正遇见秀才娘：“婶呀，听说咱家想雇个人？”娘看他一说：“你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掌柜的。”娘来的时候就有了主意，说了工价，就引黑娃到屋里吃饭。端饭来的果然就是那个令他牵挂肚的小女人，他的娥儿。她端着木盘走厨房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骤变，几乎失手丢了木盘。黑娃瞅了一就偏低了，装作陌生人顺势在院里的小木凳上坐下来。她瘦了！瘦得叫人心疼！

黑娃照例住圈。田秀才家原有一个打长年的长工，姓孙，人很实受厚诚，黑娃很快就和孙相混熟了。他告诉黑娃，田秀才是个书呆，村里人叫他“啃书虫儿”考中秀才以后，举人屡考不得中，一直考到清家不再考了才没奈何不考了。田秀才仍然早诵午习，念书写字，只在农活密的季节才搭手作务庄稼。目下正是棉生长费手的时节，田秀才却病倒在炕上，不了活儿也啃不动书了。孙相俏声说：“秀才的女跟个长工私通，给人家休了！秀才是念书人——要脸顾面的人呀！一下就气得病倒炕上咧！”黑娃装惊讶地“噢”了一声。孙相说：“田秀才托亲告友，要尽快尽早把这个丢脸丧德的女打发门，像用锨铲除拉在院里的一泡狗屎一样急切。可是，像样的人家谁也不要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穷家小又，怕惯下的女难以侍；人家宁可订娶一个名正言顺的寡妇，也不要一个不守贞节的财东女！”黑娃听罢说：“孙叔，你去给田掌拒说，这女人我要哩！”孙相大惊：“你年轻轻的小伙娃儿，要这号女人啥？”黑娃撒谎说：“我爸穷得很，给我订不起媳妇呀！”孙相凛然说：“拉光汉也不要这号二茬女人，哪怕办寡妇，实在不行哪怕城里逛窑，也不能收这号烂货！”黑娃说：“我思量过了。我家离这儿百把二百里，这女人名声再不好也不到俺村里，只要我日后把她看严就行了。”孙相看黑娃执意要娶，话也不无理，就答应了：“我去给田掌柜说句话不费啥事。我估摸田秀才一听准成，肯定连聘礼全都不要的。”

田秀才的态度正如长工孙相所料，当即拍板定夺，病气当下就减去大半。田秀才随即召见黑娃，不仅不要彩礼，反倒贴。给他两摞银元，让他回家买地置房好好过日月，只是有一条戒律，再不许女儿上门；待日后确实生儿育女过好了日，到那时再说。黑娃全答应了。第二天啼时分，黑娃引着那位娥儿离开了田家什字，村不远，俩人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