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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6)

他好气又好笑,亲昵她抚她给她宽心。无论如何,她的心病无法排除,每到夜晚,就在被窝里发疾似的打颤发抖。半年未过,她竟然神情恍惚,变成半疯半癫,最后一次到涝池洗衣服时犯了病,栽涝池溺死了。

埋藏木匠卫家的三姑娘时,草了的程度比前边四位有所好转,他用杨木板割了一副棺材,穿了五件衣服,前边四个都只穿了三件。自然不请乐人,也不能再更大的铺排,年轻女人死亡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十分宽厚仁慈了。嘉轩所以要对她稍显优厚待遇,完全是一难以述说的心理因素。在这个女人被涝池奇臭难闻的淤泥涂抹得脏污不堪的行将就木之前,他心里开始产生了一负罪。结婚那天,他在新房里揭去她的盖巾的一霎,发现她不独漂亮而且壮健,红扑扑的脸膛,黑如乌珠似的两只机灵的睛,透着健气魄的手臂。她的手掌上竟然有一层薄茧儿,那是木匠门揽活挣钱,由她和母亲持田间农活的印证。劳动练就的一副健的魄终究抵御不住怪诞言的袭击…当他又是一个人躺在厦屋炕上的每一天夜晚,都挥斥不开她在新婚之夜给他磕哀告的情景,总是想到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冰凉的手和冰凉的,她肯定从未得到过愉而只领受过恐惧,她竟然无法排除恐惧而终于积聚到崩溃的一步。他现在有心灰意冷,从田间回来就躺到空寂冷落的土炕上。这个土炕接纳过五个姿态各异的女人,又抬走了五同样僵的尸。定娶这五个女人费的粮和银元合计起来得小半个家当且在其次,关键是心绪太坏了。他躺在炕上既不唉声叹气也不难过,只是乏力和乏心。他觉得手足轻若纸片,没有一丝力气,一清风就可能把他扬起来抛到随便一个旮旯里无声无响,世事已经十分虚渺,与他没有任何牵涉。他躺在炕上直到天黑,听见母亲叫他吃晚饭他说不饿不想吃了。母亲又喊鹿三。鹿三不好意思独自吃饭,跑厦屋来开导他。他劝鹿三快去吃饭不要等自己。鹿三在院里架下吞的声音很响,吃得又急又快。他想不世上有哪会使人嚼这样香甜这样急切的响声。

母亲拾掇完灶间的事在院里扑打上的尘灰,喊他。嘉轩走上房里屋,母亲坐在父亲在世时常坐的那把简化了的太师椅上,姿势颇似父亲的坐姿。他在桌另一边的椅上坐下,尽量不在心亦不在意的样。母亲说她准备明天一早回娘家去,托他的舅舅们给他再踏摸媳妇。他劝母亲暂缓一缓。母亲问他为什么要缓?二十几岁的年龄了还敢缓!母亲说着就上了劲儿:“甭摆那个丧气的架式!女人不过是糊窗的纸,破了烂了揭掉了再糊一层新的。死了五个我准备给你再娶五个。家产光了值得,比没儿没女断了香火给旁人占去心甘。”嘉轩再没有说什么。第五天,母亲从舅家归来,事情已有定局。南原上的一姓胡的小康人家,赌场上掷骰一夜之间输光了家当,赌徒们赶到家来,上楼净了囤里的粮拉走了槽的犍和骡,用犍拉着装满粮车走掉了。女人气得半死,赌徒羞愧难当,解下带吊到后院的桃树上幸被人发现救活。这样一来答应以女儿许人,聘礼之足使正常人咋呆脑,二十石麦二十捆棉市价折成银洋也可以,但必须一次清。这个数字使嘉轩脊梁发冷,母亲却不动声地说她已经答应了人家,下来该由充当媒人的二舅照定婚的惯常程序去履行手续就是了。嘉轩惊异地发现,母亲办事的练和果决实际上已经超过父亲,更少一些瞻前顾后的忧虑,表现认定一条路只顾往前走而不左顾右盼的专注和果断。这样,赶在父亲的周年忌祀到来之前一个月,正当桃三月的宜人季节,第六个媳妇在呜哇呜哇的唢呐喇叭的悦的喜庆曲调里走门楼来了。

第六个女人胡氏被揭开盖红帕的时候,嘉轩不禁一震,拥新房来看闹的男人和女人也都一齐被震得哑了嘻嘻哈哈的哄闹。这个女人使人立即会联想到传说中的女,或者是戏台上的贵妇人。当嘉轩从新房挤来到摆满坐椅饭桌的院里的时候,有人就开始喊胡风莲了,那就是秦腔戏《游山》里一位貌无双的渔女,几乎家喻晓人人皆知。晚上,当他和她坐在一个炕上互相瞄瞅的好时光里,她的光彩和艳丽一下涤净尽前五个女人潜留给他的晦暗心理,也使他不再可惜二十石麦二十捆棉的超级聘礼。然后同衾共枕。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妙。他抚摸她搂抱她亲她的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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