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康田生死了，心里坦坦然然，啥事也不必担忧罗！

乡亲们好！不用请，都拥来帮忙了。在小院里栽桩搭席棚的，借桌椅板凳的，，快活地忙着。平素，他和勤娃在外的时间多，在屋的时间少，和乡亲乡党们来往接少。人说家有梧桐招凤凰，家有光招光，此话不然。他父一对光，却极少有人来串门。他爷儿俩一不会耍牌掷骰，二不会喝酒游闲。谁到这儿来，连一也难得喝上。可是，当勤娃要办喜事的时候，乡党们还是心地赶来帮忙料理。解放了，人都变得和气了，心了，世变得更有人情风味了。

今天是正月初二，丈人家的表兄表嫂吃罢早饭就来了。他们知妹夫一个大男人，又没经过这样的大喜事，肯定忙得寻不着绪，甚至连勤娃迎亲的穿也不懂得。勤娃自幼在他们屋里长大，和娘老一般样儿。他们早早赶来为自己苦命早殁的妹妹的遗料理婚事。

康田生倒觉得自己无事可了。他哪里也不上手，只是忙于应付别人的问询：斧在哪儿放着？麻绳有没有？他自己此刻也不知斧扔到什么鬼旮旯里去了。麻绳找来的时光，是被老鼠咬成一堆的麻丝丝。问询的人笑笑，脆什么也不问，需要用的家，回自家屋里拿。

康田生闲得坐不住，心里也总是稳不住。老汉走街门，没有走村东边的大路，而是绕过村南坡梁，悄悄来到村东山坡间的一条腰带式的条田上。那块缠绕着山坡的条田里，长眠着他的亡妻，苦命人哪！

坟堆躺在上一台条田的楞下，太晒不到，有一层表面变成黑的积雪，鞭草、苍耳、芨芨草、蒿、枯的枝叶仍然保护着坟堆。丛生的积树枝条也已长得胳膊了，快二十年了呀！

康田生在条田边的麦苗上坐下来，面对亡妻的坟墓，嗫嚅了半天，说：“我给你说，咱勤娃明日要娶亲了…”

他想告诉亲的亡妻，他受了多少磨难，才把他们的勤娃养育大了。他给人家打下的土坯，能绕西安城墙垒一匝。他下的汗，能浇一分稻地。他在兵荒、疫癘蔓生的乡村，把一个两岁离母的勤娃抓养成小伙，够多艰难！他算对得住她，现在该当放心了…

他想告诉她，没有她的日月，多么难过。他打土坯归来的路上，不觉得是独独儿一个人，她就在他旁走着，一双忧郁温存的睛盯着他。夜里，他梦见她，大声惊喜地呼叫，临醒来，炕上还是他一个人…

四野悄悄静静，太的余辉还残留在源坡和蓝天相接的天空，暮霭已经从南源和北岭朝河川围聚。河川的土路上，来来往往着新年佳节时月走亲访友姗栅归来的男女。

康田生坐着，其实再没说什么来。这个和世界上任何有文化教养的人一样，有着丰富的内心情活动的庄稼汉，常年四季笨力打土坯，不善于使用表达心里的情了。

再想想，康田生有一句话非说不可：“你放心，现在世事好了，解放了…”

他想告诉她，康家村发生了许多亘古闻所未闻的吓人的事。村里来了穿灰制服的官人，而且不叫官人叫，叫同志，还有不结发髻散披着发的女。财东康老九家的房产、田地、牲畜和粮，分给康家庄的穷人了。用柳木打过他的联保所那一伙恶人，三个被五大绑着押到台上，收了监。他和勤娃打土坯挣钱，挣一个落一个，再不用缴给联保所了…

他叹息着：你要是活着，现时该多好啊！

康田生发觉鼻腔有异样的酸渍渍的觉，不堪回想了，扬起来。

扬起来，康田生就瞅见了站在旁的儿勤娃，不知他来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