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孩提时代读个书可不容易啊。不像现在的你，书摆在面前也不学习。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多少代知识分和没有挤知识分圈的人用一生代价总结来的经验，你就是不汲取。为此让我和你姥爷伤了多少心。一直到现在，你那么大了，还不能自立，写文章还写不个名堂，还要靠时代广场靠旁门左靠投机取巧去捞稻草，去骗些不正当的钱和不正经的女，你惭愧不惭愧呀。要把你放在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早把你给饿死了。我见过世界上一些伟大的作家，人家都是年纪轻轻的时候，像你这么大甚至比你还小，就写了震动世界的作品，把自己民族的痈疮和原始风景展示给了人家，得到了已经死去的伟大的对世界起过建设作用更多的是破坏作用的人所留下的钱的利息，拿着这些利息，自己到集市上去买一驴，理直气壮地骑着它去赶集，看闺女的辫梢和小媳妇的。可你呢，直到现在，骗不了别人，还靠骗你舅舅去混驴骑。我不禁要问，你骑在这样的驴上，能够心安理得吗？看你舅这么不容易，你就不能争气吗？我对你要求并不，我也想时时刻刻帮助你，没想到你却利用这帮助去与人合伙谋害和卖你舅──然后从中渔利。你真是个朽木不可雕、竖不足与其共谋的人。我算是死了这条心了。你就不能静下心读一两篇好文章，提一下自己的思想境界？我小时上学的时候，可不是你这样。不信你什么时候回老家时问问你姥娘。采访一下大人早年勤奋刻苦的经历，倒是一篇能够引起轰动的好的文章题目。当然，我不是非要你放下手的创作去写宣传我的文章，我再说一遍，你不写，就没有人写了吗？世界上有骨气的人不好找，颜婢骨和溜须拍的人还不好找吗？这时你倒长志气了是不是？到别人面前你孙一样，到你舅面前你倒一正气跟我装起了大爷是不是？世界上这人我见得多了，在外边他窝得很，别人把屎撒在他上，他也只是“嘿嘿”地对人笑笑；可一回到家，他就横了起来，窝里横，门墩虎，你的好脾气，怎么不留到家里给我们用一用？我小的时候，也就七八岁的样吧，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里──前途未卜，夜路如蛇，就意志定地秉烛待旦、一读一夜，你姥娘让我休息，我就是不休息；先一天的功课温完，还温第二天老师要讲的功课；每天把功课温得像煮急的沸腾的粥一样。这个时候还两发光。第二天公一叫，我就爬起来上学──你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上，想让公从天而降“公，给我一的！”我却不是这样，我从小就闻起舞，把抱到屋里──当然也是怕被村里白蚂蚁一类的人偷去──天刚蒙蒙亮，就去上学。有几天公冒了，不能啼鸣了，我就一夜不睡，把自己当成公。刚要睡着，我就爬起来摸着黑问你姥娘：

“娘，天该亮了吧，该上学了吧？”

接着就自己用手着嗓，扯声学公打鸣。

（注：为此，有一年节我回去过年，专门采访过俺姥娘。俺姥娘听我说完，照地上啐了一唾沫：

（“放他娘的狗！他从小踢死蛤蟆死猴，哪里见他正经读过一页书？倒是他把书上的难字一个一个都扣掉了，说：『书上的字这么多，哪里差这两个？』上学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他认识先生，先生不认识他；小小年纪，就偷瓜摸枣和偷摸狗──他的还怕别人偷去？先生家的都被他偷吃了。最后得一村没，一到黎明万齐喑。接着战一起，鬼兵一来，就家当了土匪，开始『不行挖个坑埋了他』的生涯，让我替他白担了多少心；这才是历史的真相。现在许多报刊都宣传他早年如何刻苦读书，他们就不想想，如果他早年刻苦读书，现在能当上礼义廉耻的秘书长？”

（我听了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不是说如何揭穿了俺孬舅，而是正如俺姥娘所说，事情如果是这样，俺孬舅当秘书长就不奇怪──但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如果俺姥娘这么说话，俺孬舅有俺姥娘这样的娘，俺孬舅当秘书长就不奇怪。──俺孬舅当了秘书长，开始拥有另外版本的童年。久而久之，孬舅也忘记了自己何，忘记了小乔初嫁时，忘掉了自己生动有趣和有血有的童年，成了一个三好学生。从此便以三好学生的面目现在大家面前。他多么地注意听老师讲课，双手背在背后，一个上午纹丝不动；别人用尾去撩他的耳朵，把辫给系在后面桌上，他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只是有次放学回家，不知因为一件什么事，或是公与他开玩笑啄了一下他的小，或是他吃饭时吃一粒米虫，勾起了他小小心灵的满腹心酸，突然放下手中的小木碗，委屈地抱着俺姥娘的双，失声痛哭起来。俺姥娘虽然不明就里，但看见一个六岁的孩平时不哭，现在一哭哭得这么心酸，小嗓一哽一哽地，也不由心酸起来，一把抱住六岁的俺孬舅，也想起她自己的满腹委屈，叫一声“我的儿”，开始失声痛哭起来。这是俺姥娘和俺舅在历史记忆上的惟一一次会合。后来俺姥娘哭得乏了，俺孬舅在俺姥娘怀里睡着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叫了，一切烟消云散了，俺姥娘该起来纺棉，就起来纺棉；俺孬舅该起来上学，就起来上学──或是该起来捣，就起来捣。历史在这里又分扬镳。成年以后，俺孬舅当了秘书长，一次坐着直升飞机回去探望母亲，在当地众多参议员、众议员的陪同下，共同回到了我们的院，共同坐在我们家院的大枣树下，坐在俺姥娘边──当然，孬舅离俺姥娘更近一些；开始听俺姥娘叙说俺孬舅小时候的事情。说着说着，说到了痛哭这一细节，在场的所有人，都共同捧着肚哈哈大笑。当然这笑并不是畅快的笑了，而是每一条笑声用都是一个小耙，在那里像刨地里的一样讨好地刨着俺舅的神经末梢，试图唤起他另外一些记忆。最后记忆倒是唤起一些，但已经笑得孬舅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小时候是这样吗？』又让一帮跟着的人上严肃起来。当时还有一帮跟随他们的各类记者──苍蝇，他们倒兴奋得神经发抖──倒是刨着了他们的神经，回去奋笔疾书，添枝加叶，添油加醋，发了一版又一版的秘书长童年史；这些童年史后来又被编小学教材，成为新的一代学生的课外读。一些家长常常指着这些文章，训斥自己不争气的孩：“看人家小时候是怎么学习的，要不人家有息，长大当了秘书长！”我也这么教育过自己的孩。还说：“你明白不明白，这是你的舅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