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和嫉妒。就好象我们以前没有贵族圈仍在大街上挤公共汽车一样，先挤上汽车的人，并不首先讨厌旁边车上卡迪拉克里坐着的贵族，而是讨厌仍往公共汽车上拥挤的与自己同样肮脏的弟兄，害怕他们占了自己已经占据的位置。何况瞎鹿也像我一样，早年也是通过苦苦奋斗上去的。苦的人，一旦奋斗得了势，就对自己奋斗所得到的一切特别珍惜，半不肯拋撒给别人，一不肯帮助正在走他过去路苦苦奋斗的弟兄；不认识的他倒可能帮助，认识的一不肯宽容，说不定还背后给你撒芝麻盐尽盼着你倒霉他好看个笑话。我一个年轻后生，你用得着跟我一般见识吗？瞎鹿，我们是迁徙路上共同走过几千里的弟兄。但瞎鹿微微一笑，就是不肯宽容。他坐在咖啡桌对面拿腔拿派着墨镜的样，还不如去年他替孬妗在亚洲大饭店走模特把大门放我无票场时的态度。那时我是一个连场卷都捞不着的无名小辈，他倒居临下地对我温和；现在我奋斗到与他平起平坐，他开始拿腔拿派与我拿上了影帝的派。但我没有办法。这是我初上社会要付的必然代价。倒是他见我情绪中些忿忿不平，主动单刀直地对我行了开导：

“你不要有什么忿忿不平，你不要以为了这个圈，就立即可以与我平等了，里面还有许多层次呢。虽然都是贵族，但贵族与贵族又不同，贵族的内容和方向也不同。譬如说咱们俩，你再是大腕，也只是一个文学大腕；我呢，是一个影视大腕，是一个影帝，知吗？我问你，你在街上走，有几个人扭脸看你？谁知你是小刘儿？大家还不是把你当成街上来来往往的一个普通人，一粒扔到煤堆里拣不来的煤？这时把你当成大腕的，只有内心的你自己。你的书完全等于白写。你这时的受和反应是什么？我知，你会说我自尊、我自、我自己知自己，我对世俗的东西不屑一顾，弃之如敝屣；但这想法的本，不是也说明你有些愤愤不平和顾影自怜吗？不是我肤浅，不是我非要和你对照才可以满足我的虚荣心，相信我影帝当了这么多年，早已过了那个阶段；何况我不用和你对照，我在社会上的地位也落石，早已盖棺论定。群众的睛是雪亮的。咱们不说街上，说这咖啡厅，知我为什么在这里还要墨镜吗？”

我摇摇。我不明白瞎鹿为什么在桔黄的幽暗的咖啡厅还要墨镜。我觉得这事情有些夸张。我突然想起什么，试探着说：

“一定是你老人家早年睛不好，后来失而复得，重见光明──失而复得的东西，一般都特别重视和珍，所以除了拍电影，何时何地都上墨镜，是一保护措施。俗话说，睛是心灵的窗，我们要像保护睛一样保护什么──譬如讲，团结。”

瞎鹿见我这么回答，大为光火，他佛袖一甩，一杯腾腾的咖啡上下颠簸，撒了一桌布；瞎鹿不顾桌布，气恨恨地问我：你是真这么认为，还是故意气我？”

我吓得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答：“我真是这么认为，我不敢故意气你老人家。”

瞎鹿鄙夷地看我一，说：

“要不说你刚贵族圈，你还不服，这不一下说明问题、一下了狐狸尾了？如果你这样回答是明知故答，故意气我，我生气还小些；你真这么认为，我可就从心里彻彻尾看不起你。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一天到晚墨镜不是为了保护睛，我的睛恢复得好得很，不需要保护，你潜意识中那对我的嫉妒、恨不得我睛立刻、上、现在而不是将来、今天而不是明天就再次瞎了你们好山中无老虎、猴称大王的卑鄙心理──以为我不知吗？──就立刻上趁早回去吧，我的保健医生说了，我这个睛一复明，就再也瞎不了了！你们就彻底把悬着的心放下吧。为什么我一上镜上就彩，就与那些电影混混不同，就他们一筹显得鹤立群呢？他们还不服气，背后嘁嘁喳喳，有什么不服气的呢，影帝只有一个，不可能遍地都是黄。这么大的一个格演员，靠的是什么，靠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睛。你刚才说，睛是心灵的窗，这句话虽然俗气，但还准确。别看我的睛小，平时像睡着一样，但小有小的好，聚光，一上镜就光彩照人，赢个满堂彩。这么好的睛，你以为我愿意每天都用墨镜遮挡，闷住它盖住它使它整日不见光就这么暗无天日下去吗？你以为它不需要充电不需要观察世人心吗？但是没有办法。不是我不愿意，是你们不让我摘下去，是你们害了它，是你们在遮挡、戕害、蹂躏和侮辱它！你们以为我不知？你们以为我是傻？”

瞎鹿越说越气愤，甚至气得了泪。我确实是刚贵族圈，一次在贵族圈见到这像芸芸众生中常见的场面。我像往常在芸芸众生中见到婆娘发火一样，顾不得寻找事情的尾，慌忙先将自己择来，摆脱自己的责任。我抖着说：

“瞎鹿叔，这一切不怪我，我没有把你当成傻，我没有戕害你的睛，我没说不让你把镜摘下来。你摘，你摘，这不关我任何事，我又不是演员，咱们中间不存在竞争。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在咖啡厅还着镜；难你这时把镜摘下来，还能天塌地陷，世界翻了天不成？”

见我这么说，瞎鹿不再气愤了，甚至有些得意，他叹了一气说：

“说你不明白，看来你还真是不明白，在社会底层混得久了，到底人穷志短，瘦长，圈小没有知识。我们虽然以前是乡亲，但社会地位分别太久，之间看问题的方法、层次、立场和光圈，都对面不相识，不到一个壶里了。我们看似在谈话，其实我们之间没有，语言从来没有在一个层次上发生过碰撞。我们在行一场貌似亲的误会的谈话。什么是悲哀呢？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哀。我说给你你不相信，我要你说的在这里摘下镜，这里真要引起一场混。我这就摘给你看，我这就摘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