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他把我叫到跟前，絮絮叨叨地说，过去我给丞相脚时，他吃过猪尾，后来苏联人吃猪尾，然后两发直，盯着我看。盯得我发。我忙说，爹，爹，我没有长尾。后来爹叹气，不再盯我。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一幕，我也到后怕，脊梁发凉，冷汗。我想这是爹思想激烈斗争的时刻。但他到底是我爹，最后竟没有像别的爹一样吃了自己的孩。这不能不说是他老人家的非常人之。

地吃过，孩吃过，延津开始批量死人。村中一批死一百○五人，死了七批。最后剩下几十人。整个延津剩下几千人。参加暴动的，猪、曹成、白蚂蚁、六指，都死在第一批。猪没说什么，临死时拿着一只袜当烙饼，嘴里咬着说“好香”目光光怪陆离。这时孬舅刚吃过拇指肚大一团生面，来到他边。光怪陆离的猪，看着神不倒的孬舅，嘴角涎，手孬舅，嘴张了张，已说不话。孬舅看他难受样，说：

“该走就走吧，别落得难受。你不说，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后悔叛了，对不对？”

猪摇摇。

孬舅：

“恨我，对不对？”

猪摇摇。

孬舅不知他要说什么。这时猪用力指了指孬舅心，又捣了捣自己心。孬舅突然心动，说：

“你说咱俩是朋友，过心，不恨我，对不对？”

猪，然后脸变笑容，撒手而去。这时孬舅一步冲上去，怀抱老战友的尸，大放悲声“呜呜”哭着泪。他说：

“除非上次我老婆死时，我才这么难受。”

又说：

“我以为朋友是朋友，谁知敌人才是真正的朋友。”

白蚂蚁、六指，死时都原形毕，委琐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说什么不一批死，要拖到第二批，对批苦苦哀求。批奇怪：

“你们不饿吗？如饿，不如早死，早死早不饿，早死早脱生。”

白蚂蚁、六指：

“饿也不想死，饿也不说饿，让我们拖到第二批。”

批不耐烦：

“让你们拖到第二批，你们又想第三批。定了的事，就不能打次序。再说你们一开，别人怎么办？”

然后不由分说，将饥饿不堪的白蚂蚁、六指收了回去。白蚂蚁、六指直到灵魂窍，还以为是自已显饿相，才被批收。所以嘴里喊着“大爷，不饿，不饿”离开人寰。

曹成死时，没怎么闹。只是着泪说：

“如果搁在三国，就是全国剩一碗饭，也得先给我端过去呀。真是年年岁岁相似，年年岁岁不同。我无话矣。”

然后蹬而去。虽然他话说得很有情，但在大饥之年，人的情都饥得拉拉的，没人有工夫听他的废话。所以，他事后说，他六○年死时，灵魂是孤寂的。

第一批死光，开始第二批。因为大家都这么过，第二批后有第三批。早死晚死是一样，第二批已不像第一批那么啰嗦。第二批中有袁哨、沈姓小寡妇、白石诸人。袁哨胖，死在最后。临死前，拖着一空，在堂后的空场上转游。想寻找一坨屎，放到嘴里消化。但这时吃了死孩的不拉屎，不吃死孩的没得吃，哪里来的人屎？他找找无望，碰到已死的曹成的灵魂，也来这里转游，两人相见，都笑了。曹着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