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奔走，怀开阔，不屑于与一个喇叭匠去计较前隙；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况这时的小麻，已经更名改姓。据说在外奔走、革命的同时，已找到他的亲爹，不然他怎么改姓陈呢？但我后来揣，亲爹陈也不是一个多么争气、名载经传的人，不然小麻从回故乡到上刑场，为什么从未提过亲爹一次呢？据他边人讲，他与母亲沈姓小寡妇相见后，夜叙话，母二人抱痛哭，可知寻父过程的艰难与失望。只听见沉说：当时迁徙之中，兵荒，又饥又乏，只知糊里胡涂有一人上，谁知他个孙是谁？接着又哭。这时没有上吊的瞎鹿，已经回心转意，不再计较小麻的，不现怀疑、嫉妒，也在窗外叹气。小麻手握重兵不杀他，已够瞎鹿激的了，哪里还有嫉妒和怀疑？瞎鹿与小麻第一次在家中相见，瞎鹿急忙拜倒在地：

“麻，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别杀我，别杀我，我去上吊，我去上吊好吧？”

小麻一脸冷漠，说：

“起来，起来，谁说杀你了？没人杀你。我只问你，俺娘哪里去了？”

然后就不再屑于与他说话。不屑就是最大的轻蔑，该杀不杀留着就是最大的侮辱。但为喇叭的民间艺人瞎鹿，哪里懂得这理？听见不杀，又摸脑袋，仍在腔上，已是不相信有这等好事，已经鼻涕，激涕零，所以忙爬起告诉小麻沈姓小寡妇的去：

“她在地里捡草，她在地里捡草。”

小麻就率人去地里接捡草的瞎娘。街上与我们相遇，上来与我们握手，寒暄，还特别用手拍拍我的脑袋，令我们也像瞎鹿一样受若惊。我们当时的心情，跟前几天见到太后差不多；除了心随他去，为他生死、肝脑涂地都再所不辞之外，别的还有什么呢？于是我们一边泪，一边也随他及他的卫士去迎接在地捡草的沈姓小寡妇。这时我们又到内疚，到有对不住小麻的地方。小麻已经这样，我们却让他的瞎娘在地里捡草，我们平时没有对她照顾好。村长白蚂蚁，这时脑还聪明，代表大家，上前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小麻只是嘴动了动，不置可否。让我们心里打鼓。瞎的沈姓小寡妇，果真在大荒洼的草棵里捡草，一的汗，一的雀白发，一的虱，破衣烂衫，胳膊、大着。她听到啼嗒嗒，人声鼎沸，向她近，不知了什么事，忙搭起手檐向这边张望。但她已瞎，张望也是白张望。她梦也没想到，人鼎沸中，领的竟是她多年走现在已经发迹的儿。到得她边，小麻用手止住众人，一人走上去，端详一动不动的瞎娘(沈的手仍打着遮檐，望着远方)，端详半天，泪“刷刷”地就下来了，跪到地上说：

“娘，娘，我是小麻，小麻接你来了！”

沈识得小麻的声音，这声音她日夜思念，现在真到耳边，她又有些怀疑：

“你不是小麻，小麻不是这声音，他的声音如狗，你的声音如！”

小麻这才发现娘的已瞎，一把抱住娘：

“娘，娘，我去十多年，再是狗唤，也变成声了！”

沉用手摸怀中的人，摸来摸去，又用鼻在他上嗅，终于嗅一熟悉的瘴气。瘴气待她一嗅，立即大发，弥漫天地，差一将我们熏倒。这时沉一声长嚎：

“儿呀！”

大哭起来。两人抚背摸，抱痛哭。叫人好不凄惨。

哭罢，卫士们已抬过一红毡儿八抬大轿，小麻跪在地上当脚凳，让一汗一虱满脸尘土和腥味的瞎娘蹬着他的上了轿。好在沈在历史上曾在曹丞相府和袁主公府上呆过，对等华人的生活与举止，并不陌生，一抬，一上轿，一招一式，立即从一个捡草瞎老太太的形骸中脱胎而，了原来的贵族。

我等众人，立即拜伏在地。

这时小麻问：

“太后哪里去了？”

我等答：